孙传庭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
周德站在帐下,一身的尘土和疲惫,靴子磨穿了底,膝盖内侧的血痂把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却站得笔直。他把信递上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睛看着孙传庭,没多说话,只说了一句:殿下让小的亲手交给先生。然后就退到一边,笔直地站着,等他看完。
一年多了。朝廷催战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像催命符似的。头一道还客气,说相机进取,不可坐失良机,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第二道急了,说克日出关,荡平流寇,措辞硬了。第三道措辞带了怒意,说逗留不进,意欲何为,那就是问罪的口气了。三道圣旨他全接了,全压在案头,镇在砚台底下,一道都没执行。四天前又来了一道,这道给了期限:一个月之内,若贼寇不退,出关迎敌。圣旨上盖着皇帝的玉玺,朱红的印,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似的扎在纸上。
他知道出关是什么结果。四万人对二十万人,出关就是送死,四万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圣旨催着,他不出关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斩立决,抄家灭族,都有可能。他是从牢里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天牢里是什么滋味,诏狱里的刑具有多少种,掉脑袋是什么感觉。三年前他因为直言进谏被关进天牢,暗无天日,老鼠在身上爬,牢饭里长蛆,要不是后来战事吃紧,皇帝想起他这把老骨头还能用来打仗,他就死在牢里了。
但他不能出关。出了关,潼关就空了。他守了一年多的关,城墙一寸一寸地补过,哪段城砖松了、哪个垛口需要加固,他心里清清楚楚。壕沟一道一道地挖过,枪位一个一个地定过,燧发枪的射界他亲自量过,不是为了让它空掉的。四万人是他一手练出来的,从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农夫、溃兵、驿卒,练到能守城、能放枪、能听号令,他不能带着他们去送死。
所以他一直扛着。高杰在底下骂他缩头乌龟孙老头子怕死,骂得整个军营都能听见。朝里的弹劾折子一道接一道,说他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纵敌为患,他全忍了。他忍的时候,没人替他说一句话。朝廷里那些人坐在京城的衙门里,烤着炭盆,看着塘报上的数字,觉得他拥兵四万不打仗是畏敌怯战。他们不知道四万对二十万是什么概念,不知道燧发枪架在城头上和扛在肩膀上打野战是两码事,不知道潼关这道关破了关中是什么下场。他们只知道催,催,催,催死了拉倒,死了一个孙传庭还有别的人替他们卖命。
他写过折子申辩,写了三道,道道石沉大海。皇帝不信他,皇帝只信那些催战的话。他夜里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闯军营地里一片连着一片的篝火,像地上的星星,心里头就发沉。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潼关破了,关中百姓遭难,怕自己死了没人能守住这道关。
如今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先生只管守住潼关,不必出关。
这个人十六岁。用的是东宫私印,不是皇帝玉玺。这道手令的分量比圣旨轻,私印不能压圣旨,真要追究起来,太子的手令顶不了皇帝的圣旨。但字字千钧。
一切罪责,孤一力承当。
将来真追究起来,这道手令就是铁证,盖着东宫的印,白纸黑字,赖不掉。抗旨是死罪,教唆统兵大帅抗旨,一样是死罪。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是在拿自己的储君之位说话,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他挡着。
孙传庭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他没放在案上,也没收进柜子的匣子里。他解开棉袍领口,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把信封塞进贴身里衣里,贴着胸口。信封硬硬的,硌着肋骨,但暖和,带着纸墨的味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朱砂香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信封上。
他想起去年的时候见过这位太子一面。那时候太子才十五岁,站在操场上看燧发枪试射,穿着一身半旧的棉甲,个子不高,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试射完了,太子问他:孙大人,这枪守城好用吗?他说好用。太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漂亮话,只说了一句:那就多造。后来他去了陕西练兵。
他原来以为太子年轻,生在深宫,不懂战事。可这一道手令,让他知道这位太子懂。懂四万对二十万是什么结果,懂潼关为什么不能丢,懂他这个老头子扛着的是什么。
你下去歇着。吃点东西,喝碗热汤。他对周德说,声音有些哑。
周德行了礼,跟着亲兵出帐了。
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一只手按在胸口,信封隔着里衣,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崩出个火星子,落在砖地上,灭了。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甲叶子哗哗响,还有口令声,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他在帐里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烧下去一截,才开口叫人:传令。
第二天,孙传庭击鼓聚将,传令:不得出关,守城。敢言出战者,斩。
中军帐里站了一圈将领,甲叶子碰得叮当作响,冷飕飕的铁甲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刘承嗣站在左边,脸上没表情,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铁塔。高杰站在右边,脸色变了,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不出关?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刺,像刮铁锅似的,那我们来潼关干什么?蹲在城头上看戏?看流寇在底下搭帐篷过日子?看着他们在城外种粮食?朝廷养我们四万兵,一年花几百万两银子,就为了让我们蹲在城头上当缩头乌龟?
孙传庭没看他,眼睛盯着舆图。舆图上潼关到西安的路线被他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能伏兵,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军令已下。守城。有异议,来找我,刀枪剑戟都接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没有回旋的余地。
高杰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腮帮子鼓了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看了看孙传庭的脸,板着的,花白的鬓角,深陷的眼窝,脸上的皱纹像城墙上久经风雨的老砖,硬,冷,不可商量。他知道孙老头子说得出做得到,老头子当年在黑水峪杀闯王高迎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真敢在帐前闹事,这老头子真能把他推出去砍了。
他骂骂咧咧地出了帐,甲叶子哗哗响,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骂孙传庭老糊涂了,骂朝廷瞎指挥,骂老天爷不开眼。刘承嗣跟出去,在帐外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没人的地方,帐后的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
翻山鹞,军令如山。你少说两句,别往刀口上撞。刘承嗣的声音压得低。
我说两句怎么了?高杰瞪着眼,眼珠子通红,孙老头子抗旨不遵,拿咱们兄弟的命在这儿耗,他就不怕掉脑袋?咱们跟着他死守在这潼关,守到什么时候?守到胡子白了?朝廷一道旨意下来,他脑袋搬家,咱们也跟着倒霉!
他抗不抗旨,不是你管的事。刘承嗣看着他,目光很沉,你管好你那几千人就行了,城头上哪个垛口归你守,你守好。夜里的哨不能缺,弹药要备足,兵士的棉衣要检查,别冻着了。别的事,少掺和。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为出关就能赢?二十万人在关外等着,你那几千人冲出去,够人家塞牙缝的?老头子守着潼关,是在救咱们的命。
高杰瞪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翻身上马,马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得脆响,越走越远,嘴里还在嘟囔,但声音小了,听不清在骂什么。刘承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高杰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骂归骂,真到了守城的时候,他还是会拼命。刘承嗣转身回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