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朱慈烺叫来孙祥。
书房里炭盆烧着,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壶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冒着白气。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是夜里寒气冻的,太阳出来化了一半,水痕顺着窗纸往下淌,弯弯曲曲的。
孙祥是亲卫统领,京营百户出身,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脸黑,腮帮子上一圈青胡茬,两只手蒲扇似的,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伤疤。话不多,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开口也是瓮声瓮气的。东昌府围城的时候他带人守过城墙,身上中了两箭还在垛口后头放枪,血把棉甲浸透了也没退一步。后来太子出关,他领五十亲兵随行,从东昌到辽东,寸步不离。
他进了书房,没坐,垂着手站在当地,像半截黑铁塔。靴子上沾着泥,是从营里带回来的,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也不敢再蹭,就那么站着。
孙祥,你去神机营做教习,教他们用燧发枪。朱慈烺搁下手里的笔,看着他,你那五十亲兵一并带去,都在辽东见过血,做教习的底子。
孙祥愣了一下,蒲扇大的手攥了攥,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瓮瓮的:殿下,属下走了,您身边——
你放心去。赵安在,亲兵队也在,出不了事。朱慈烺打断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有几只麻雀落在枝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练兵的事比守在我身边重要。你一个人教出来五千个会放枪的兵,比你一个人守在我身边有用得多。潼关那边撑不了太久,李自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孙祥沉默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嘎嘎响。太子交代的事他从不讨价还价,这是规矩,也是情分。他在琢磨,怎么在三个月里把五千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兵练上战场。那些京营的兵他见过,扛着枪站都站不直,风一吹就晃,放枪的时候闭着眼,枪托顶在肩膀上能把自己顶个跟头。得从站队列开始教,从端枪开始教,从装弹开始教,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但三个月的时间又容不得慢。
属下领命。
朱慈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他知道孙祥不愿意离开身边,这两年从东昌到辽东,孙祥像块石头似的杵在他旁边,刀砍过来替他挡,箭射过来替他拨,夜里他睡觉孙祥就坐在帐门口,背靠着门框打盹,从没离开过三步之外。
三个月后,练好了兵,你跟我出征。
孙祥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刀出鞘时那道冷光。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那张黑脸做不出笑的表情,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声音不高,但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出去了。脚步很重,踩在砖地上咚咚响,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框被他宽阔的肩膀撞了一下,他也没回头,大步走了。
朱慈烺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外头。壶里的水还在响,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地敲。
周德在路上骑了七天。
他走小路,避驿站,专拣荒僻的道走。穿一件灰布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腰里系一根草绳,头上戴一顶破毡帽,看着像个逃荒的穷汉。怀里揣着那封没写字的信,贴身放着,外头裹了一层油布,怕汗水打湿了。骑的是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马,不高,但耐力好,是赵安特意给他挑的。三匹马轮换着骑,马背上的毛都被汗水打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靴子磨穿了一双,是过娘子关的时候磨穿的,山路陡,碎石子多,鞋底磨透了,硌得脚疼。他找了块破布裹上,继续走。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到后来袜子粘在脚上,揭都揭不下来,晚上歇脚的时候用热水泡,泡得血水混着汗水一摊,咬着牙撕下来,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膝盖内侧磨出了血,裤腿硬邦邦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骑马的时候一蹭就钻心疼。
第五天过中条山的时候遇上散兵,三个人,穿着破烂的号衣,手里拿着刀,拦在道中间,一看就是打散了的兵油子,拦路打劫。周德没敢硬冲,他身上带着要紧的信,不能出半分差错。他拨马下了坡,绕了十几里山路才绕过去,那一夜他没敢合眼,牵着马在山沟里走,听着山上的狼嚎,风刮过树林呜呜地响,像鬼哭。
越往西走,路上的流民越多。拖家带口往东走,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老人的眼神空洞洞的,孩子饿得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张着嘴干嚎。都是从潼关那边逃出来的,问起来,都说流寇的大兵到了关下,帐篷扎得望不到边,白天黑夜地攻城,杀声震天。有个老婆子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死孩子,孩子的脸已经青了,她还在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周德没搭话,低着头赶路,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悄悄搁在她身边,没停步,继续走。
风一天比一天冷,刮在脸上像刀子。过黄河的时候,河边结了薄冰,马踩上去滑了一下,差点把他摔下来,他死死拽着缰绳,马蹄子在冰面上刨了好几下才站稳。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棉袄像纸糊的似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到潼关城下时,是十一月二十六夜里,天黑透了。
城下扎着几座营盘,是城外的守军收拢进来的,帐篷稀稀拉拉的,营盘里点着几堆火,火光昏黄,照着黑黢黢的城墙。城门口堆着沙袋,垛得老高,只留一条缝,勉强能过人。城头上火把通明,照得城下一片亮,兵丁持着枪来回走动,盔甲上反射着火光。周德喊了半天,城头上的兵拿弓箭瞄着他,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他亮了东宫的腰牌,腰牌举得高高的,城上的人又盘问了半天,才放下吊篮,把他吊上去。吊篮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越升越高,风在耳边呼呼响,脚下是黑黢黢的地面,城头上传来兵丁的说话声和枪托碰击城墙的声音。
孙传庭刚从城墙上巡回来。他每天天不亮巡一圈城墙,检查垛口、枪位、弹药,看看哪个地方的城砖松了,哪个垛口的枪架子歪了,哪个兵的眼神不对——眼神不对的要么是困了要么是怕了,都得换下来。天黑再巡一圈,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弹药箱锁好了没有,城下有没有异动。这个习惯在潼关保持了一年多,风雨无阻,下雪天也照巡不误,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谁也劝不住。巡完回帐,换下沾了露水和硝烟的罩袍,罩袍潮乎乎的,搭在帐中的架子上,等火盆烤干了第二天再穿。灯下看一会儿舆图,手指在潼关到西安的路线上慢慢划,睡前吃一块杂粮饼子,就着半碗凉水,是伙房送来的,饼子硬得像石头,得掰碎了泡在水里才能咽下去。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一团一团的灰。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布条束着,布条毛了边,是撕了一块旧战袍将就的。五十二了,脸上皱纹深刻,像刀砍出来的,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腰板还是直的,像城墙上插着的旗杆。
周德被亲兵领进帐的时候,他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图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炭笔还捏在手里。
周德单膝跪下,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上去,行了个礼,退到一边。他跑了一路,腿是软的,嗓子干得冒了烟,嘴角起了燎泡,但不敢坐,笔直地站着,手垂在身侧。
孙传庭接过信封。素面的,什么都没写,连个封口的火漆都没有,折边被手指磨得起了毛。他拆开,抽出折好的纸。纸是东宫的信笺,暗纹印着缠枝莲,纸质细腻。
两行字。
伯雅先生台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生只管守住潼关,不必出关。一切罪责,孤一力承当。
左下角盖着朱红的印,皇太子印。印泥是上好的朱砂,红得正,四边清晰,不糊不洇。
他看了很久。
帐里没声音。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帐外传来城头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远处黄河的浪声低沉地传来,像闷雷。油灯火苗被从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跟着晃,像一头蹲伏的老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