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凌晨的冷风顺着窗缝直往里钻,军区大院的操场上一片肃杀。
沈良起了一个大早,哈着热气,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辆军绿色吉普的前挡风玻璃。
他一边擦还一边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心想昨晚临城降了温,今天这地滑,他得把车开得再稳当些,好让首长和嫂子坐得舒坦。
“沈良。”
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沈良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赶紧收好立正,挺胸抬头敬了个礼:
“首长好!嫂子好!车已经热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了!”
陆北野穿着笔挺的军装,面色冷峻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身侧的江柠缩在军大衣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红肿的眼睛,神色透着股宿醉后的倦意。
陆北野没接沈良的话,目光在那张满是憨笑的脸上扫了一下,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车钥匙给我。”
沈良愣了一下,乖乖递上钥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家首长接着说道:
“带上配重,去操场跑十公里。跑不完,一天都不用吃了。”
“啊?”
沈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盯着陆北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脑子里飞速旋转——自己最近没犯错啊?
小河村的任务完成得漂亮,车擦得干净,早上也没迟到,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跑十公里?还是负重?
“首长,这……这我是哪儿做得不合规矩了?您指点指点,我一定改!”
陆北野冷哼一声,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驾驶座,声音顺着车窗飘出来:
“烧刀子挺够劲啊。跑的时候好好想想,什么东西该带,什么东西该扔。”
“轰——”的一声,吉普车喷出一股尾气,绝尘而去。
沈良僵在原地,任由那股刺鼻的汽油味钻进鼻孔。他挠了挠后脑勺,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忘了那半瓶酒了!”
他昨晚睡觉前还纳闷呢,怎么突然打喷嚏,合着是这儿等着他呢!
沈良欲哭无泪,只能苦着脸朝操场跑去,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
“我就说临城冷吧,这哪是天冷,这是首长的心冷啊……”
临城第一军医院,特护病房。
刺鼻的来苏水味道充斥着走廊。
江柠手里拎着个红色的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时,步子却有些挪不动了。
“进去吧,我在这等你。”
陆北野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宽慰。
江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抬手推开了房门。
阳光洒在床尾,陈世东正靠在床头。
他虽然失血过多,但那张脸却依旧显得英俊倜傥,那是岁月沉淀后的儒雅与商场磨炼出的刚毅交织出的气场。
即便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也掩盖不住他挺拔的骨架。
听到动静,陈世东转过头。
在看清江柠的瞬间,那双深邃且有神的眼眸迸发出强烈的光亮,甚至带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卑微与讨好。
“你……醒了?”
江柠嗓音沙哑地走过去。
“柠……柠柠……”
陈世东挣扎着想坐直,胸腔的起伏带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床单。
“别乱动!”
江柠按住他的肩膀,动作虽然生硬,却极轻。
陈世东反手握住江柠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虽然因为生病有些凉,却透着一股属于成熟男人的厚实感。
他看着江柠,眼眶猝然红了,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嗓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爸爸对不起你……柠柠,是爸爸没用,没能护住你妈妈,也能没护住你。”
江柠坐下,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抬头:
“魏秘书都说了。你既然是为了大伯,为什么不早说?让我恨你这么多年,你心里就痛快了?”
“那是你大伯唯一的血脉啊……”
陈世东苦笑,英俊的脸上满是沧桑,
“沁儿性子弱,我要是不认她,那些仇家会生吞了她。我找了你们母女俩很久……谁知婉儿她……”
“行了,别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
江柠拧开保温桶,倒出一碗粘稠软烂的小米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陈世东嘴边,
“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先把粥喝了,有什么账,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算。”
陈世东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江柠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哽咽着张开口。
这碗寻常的小米粥,在他嘴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甜。
走廊另一头。
陆北野并没有闲着。他斜靠在窗边,眼神深邃地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清扫积雪的护工。
魏然低着头站在他身侧,神色肃穆。
“魏秘书,你们陈先生究竟是怎么出事的,我要你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陆北野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魏然愣了一下,赶忙回想:
“当时老板正带着技术员在二号厂房地基那边看图纸。
爆破组是在五百米开外的山脚作业的,按理说,冲击波绝对不会波及到厂房框架。
可谁知道,那边刚一响,老板头顶上的钢梁就直接塌了……”
陆北野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地基的加固件,事前检查过吗?”
“查了三遍!”
魏然语气笃定,
“我是亲自盯着的。但我记得,爆炸前几分钟,有个穿着蓝工服的技术员上去调过滑轮,那人面生,我当时以为是新来的,就没在意……”
“面生?”
陆北野眼神微眯,周身寒气陡然升起,
“那个技术员,现在人在哪儿?”
“爆炸后,太混乱了没留意,后来救老板要紧,等我回过神来,那人已经不见了。”
魏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煞白,
“首长,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地质勘探,爆炸,坍塌。太巧了。”
陆北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杀机,
“陈先生这次回国,估计是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这件事,暂时不要惊动柠柠和陈先生。”
陆北野正了正帽檐,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我会让人再去勘察一下现场。魏秘书,你盯好医院,除了顾医生,任何生面孔都不许进那个病房。”
“是!”
魏然挺起腰杆,看着陆北野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底气。
病房内。
江柠正拿着湿毛巾帮陈世东擦拭手指。
父女俩说了很多话,从平西村的爷爷和哥哥,聊到临城的市医院。
陈世东听得入神,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柠柠,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世东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沁儿那孩子,虽然性子软,但心思重。她是不知道真相的,等我好了,我会亲自跟她说明白。她是你大伯陈世北唯一的女儿,也算是你的堂妹了。”
江柠垂下眼帘,语气平静:
“我和沁儿本来也投缘,什么堂妹不堂妹的,我们都是您的女儿。您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只当多了我这个姐姐就好。”
病房的木门并没有关严,此刻被一股力道推开了一条缝。
陈沁儿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正呆立在门口。
“原来,我不是爸爸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