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父与子
但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皱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想起儿子刚刚摊在茶几上的那些合同、那些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资金流水,想起儿子那双沉稳得不像十七岁少年的眼睛,想起他期末那张近乎完美的成绩单。
儿子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成熟、他的担当和他的能力。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事事操心、时刻保护的小崽子了。明年,他就满十八岁了,是个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儿大不由爹啊……”
林建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释然,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默默地退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习惯性地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任由那支未点燃的烟在唇间散发着淡淡的气息。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他还清晰地记得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抱到自己眼前时的场景,那么小,那么软,自己两只手就能稳稳托住。
当时是什么心情?
欣喜若狂是肯定的,林家有了后。
但更多的,是慌,是怕。慌的是,这么个小不点儿,以后就要管自己叫“老汉”了,自己真的能扛起“父亲”这座山吗?
怕的是,自己能把他教育好吗?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吗?
画面一闪,是儿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学走路的模样,张开小手,咿咿呀呀地扑向自己。
再一晃,是儿子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小学教室。
从前,自己喜欢把他架在脖子上“捞马马肩”,小家伙在自己头顶兴奋地尖叫,视野一下子变得那么高。
而现在,儿子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了,肩膀开始变得宽阔,声音也逐渐低沉。
时间啊,就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却奔流不息。
就在林建民沉浸在这恍惚的回忆中时,阳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深打完电话,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走了进来,看见父亲叼着烟在出神,招呼了一声:“爸?”
林建民猛地回过神,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对着儿子笑了笑,站起身:“没啥子。走,娃儿,出去陪老汉烧一根。”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林深有些奇怪,父亲抽烟时很少主动叫他。
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又回到了阳台。
冬夜的阳台有些冷,但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和城市璀璨的灯火。
林建民手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啪”一声按燃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唇间的香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林深更意外的动作——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向林深。
林深看着递到面前的香烟,愣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更像是一种……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和邀请。
林深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熟练地用手拢住火苗,低头将烟点燃。
他前世是十几年的老烟枪,这一套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林建民看着儿子点烟时那熟练的挡风手势,眼神微微一动,还以为这小子背地里真的学会了抽烟。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林深只是将烟吸入口中,过了一圈,甚至连肺都没进,就直接张嘴将烟雾吐了出来,那烟雾稀薄而散乱,明显是“假抽”。
林深确实没打算真抽。
他现在这具身体还很年轻,而且他有更重要的目标和需要保持清醒头脑的事业,不想再染上烟瘾。
接过这支烟,更多的是一种对父亲此刻这种特殊“交流仪式”的回应。
林建民看着儿子吐出的那口毫无灵魂的烟圈,心里明白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烟,然后望着远处的灯火,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刚刚……是在和女同学打电话?”
林深正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发呆,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还是被父亲察觉了。
他沉默了几秒,知道瞒不过去,也没必要隐瞒,便老实地回答:“嗯。你见过的,就是杨伯伯的侄女,杨蜜。我们是同桌。”
“同桌?”林建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了然,“同桌?回家吃完饭就打电话?还有说有笑的聊了快十分钟?”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林深,“你老汉我虽然是搞经济的,不是搞刑侦的,但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跟老子还耍滑头?”
林深被父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没有辩解。
林建民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感慨:“当年我啊,第一次认识你妈,也是和你差不多一样大。那时候我也在读高中……”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可疑的神色,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才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你妈呀,那时候死乞白赖的非要追我,搞得我烦得很,天天躲到她。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看她可怜,才勉强同意的。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林深听着父亲这明显带着自我美化滤镜的“光辉历史”,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信才有鬼!以他对母亲的了解,以及平时父母相处的模式,怎么看都更像是父亲当年死缠烂打才对。
林建民瞥见儿子那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老脸有点挂不住,强撑着说道:“你莫不信?不信我们现在把你妈喊起来问嘛!当年追我的女同学多惨了!”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陈晓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满的喊声:“林建民!老子喊你洗的碗呢?
你龟儿又跑外头去抽烟!是不是皮子又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