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不动声色,继续发问: “那站在这里的燕王耶律大石,昔日辽之雄主,辗转万里,屡败屡战,殿下以为?”
完颜兀术斜睨了耶律大石一眼,嘴角勾起讥诮:
“从前我的确敬他是条硬汉子!孤军转战,百折不挠,确有过人之处。可如今俯首大宋,一味称颂旁人,专做逢迎之态。骨气若是磨去大半,自然也算不得英雄。”
耶律大石双拳暗暗攥紧,甲片微响,却碍于西门庆在前,隐忍不发。
“那山东宋江,江湖人称及时雨,啸聚梁山;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割据一方,这四人呢?”
完颜兀术连连摇头:“草寇而已!宋江胸无大志,只求招安;王庆田虎不过趁乱作乱;方腊虽声势浩大,也只知劫掠占地,目光短浅,无一能成大业,皆非英雄!”
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追问道: “如此说来,四海之内,竟无一人入殿下法眼?那到底谁才是殿下心中的英雄?”
完颜兀术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崇敬:
“自然是我的父王 ——大金国主,完颜阿骨打!
以女真区区数千人起兵于白山黑水之间,奋起抗辽,数年之间,摧枯拉朽,击破辽人百万之众,建立大金。
从无寸土之地,到坐拥北国万里河山,威震四方。上马能征战,下马能定国,这般人物,才称得上真正的英雄!”
“原来如此。” 西门庆缓缓点头,“听殿下所言,仿佛世间唯有贵国陛下一人而已。”
“那倒不尽然。”
完颜兀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沧海,
“你们汉人之中,也有一位乱世奸雄,我素来十分欣赏。虽千载已过,他的气魄,依旧令人心折。”
“哦?不知是哪位人物,能得四殿下这般推崇?”
完颜兀术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崖边一块巨大青石之上,海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飞舞。他极目远眺,望着浪涌连天的碧海,高声吟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话音回荡在崖岸之上。
西门庆微微一笑,接口道:“原来是魏武帝,曹孟德。”
“正是!” 完颜兀术回过头来,双目熠熠生辉,
“孟德讨黄巾、灭吕布、败袁绍,北击乌桓,横槊赋诗,睥睨天下。”
崖上风浪不息,完颜兀术立在青石之上,衣袂翻飞、意气桀骜。
他顿了顿,朗声接续说道:
“不过《观沧海》固然壮阔,可我更偏爱魏武帝那首《短歌行》!”
说罢,完颜兀术深吸一口海风,迎着滔滔浪声,放声朗朗吟诵,音色铿锵、壮志外露: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一曲吟罢,余音在山海崖谷间久久回荡。
完颜兀术意气飞扬,慨然叹道:
“曹孟德!上马平定乱世、横扫群雄,下马横槊赋诗、胸藏山海! 文韬武略、雄心盖世、吞吐八荒,乃是真正乱世枭雄、一世人杰!
这般人物,方配得上英雄二字! 我平素最喜你汉人三国历史,纵观千载乱世,唯有魏武最合我心意!”
“哈哈哈,好!好一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看来完颜兄有吞吐天下之志啊!”
西门庆闻言淡然一笑,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耶律大石,温声问道:
“大石兄阅尽乱世、身经兴亡、半生争霸、半生流离,历经辽朝盛衰起落。 不知在你眼中,完颜殿下此番英雄之论,以为如何?”
耶律大石抬眸,望着眼前翻涌不息的沧海浪潮,眼底掠过一抹沧桑冷色,轻轻冷哼一声,缓缓开口:
“魏武虽有雄才大略、盖世气魄,终究是乱臣贼子、篡汉权臣! 一生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汉室权柄、窃天下气运。
一世纵横、半生枭雄,到头来曹氏基业,转瞬便被司马氏依样画葫芦、尽数篡夺。
篡人天下者,终被人篡;窃人社稷者,终失社稷。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这般枭雄,纵有千古文采、绝世武功,终究立身不正、来路不纯。 算不得顶天立地、正道坦荡的真英雄!”
话音稍顿,耶律大石胸中万千心绪翻涌,望着茫茫沧海,语气缓缓柔缓下来:
“不过适才殿下吟魏武诗篇、论三国往事,倒也勾动我心中思绪。
我亦仰慕汉人千年文坛,其中本朝有一首咏三国、论英雄、叹兴亡的千古绝唱。 最是道尽英雄起落、山河浮沉、盛衰无常!
借此山海风雨,我亦诵来,聊表心中对英雄二字的粗浅见解。”
西门庆眼底微亮:“哦?不知是哪位词人的千古佳作?大石兄请诵,我与殿下洗耳恭听。”
耶律大石敛去眼底桀骜沧桑,迎着海风浊浪,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悠远、满含半生浮沉:
“乃是大宋东坡居士,千古第一豪放词作 ——《念奴娇?赤壁怀古》。”
言罢,他抬目远眺苍茫碧海,字字沉厚、句句苍凉,缓缓吟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曲词毕,山海无声,风涛暂歇。
字字皆是兴亡叹,句句皆是英雄泪!
耶律大石立在崖头,心绪彻底激荡翻腾、久久难平。
他这一生,何尝不是如此?
自幼胸怀经纬、满腹韬略、志在匡扶大辽、雄霸北疆。 半生征战、辗转万里、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一心想要重振辽祚、再复河山。
可天命难违、大势倾颓! 一生壮志、半生枭雄,转瞬国破家亡、社稷倾覆。 刚欲自立新朝、重整旗鼓,转眼又兵败臣服、俯首归宋。
昔日北疆霸主、一代雄主,如今寄人篱下、屈居藩位。 纵得燕王尊号,心中依旧难掩浮沉落寞、壮志未酬的怅惘。
英雄迟暮、壮志难伸、故国难寻、浮生如梦!
万千复杂心绪涌上心头,激荡难抑。
恰在此时,天穹之上,微风渐凉、云层聚拢,淅淅沥沥的小雨缓缓飘落。
细密雨丝洒落崖头,落在衣袍、发冠、礁石之上,清冷微凉。
淋雨的瞬间,耶律大石骤然从激荡心绪中惊醒,猛然回神,自知方才触景伤情、失态过重。
他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致歉,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侯爷恕罪,末将一时触景生情、心绪激荡,些许失态,望侯爷勿怪! 下雨了,崖上风凉雨寒,莫淋湿了侯爷,我等速速回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