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脚刚跨出半步。
上方,嬴政的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下,五指微拢,凌空虚虚一按。
意思很明白:退回去。
扶苏直接愣在原地。
这根本不在计划内!
秦风蹲在帷幔后头,连气都忘了喘。他跟张良把四条线布得严丝合缝,这第四条,本该由扶苏出面一锤定音,顺便刷波威望。
嬴政这时候拦人干嘛?
除非……这位满级大佬要亲自下场掀桌子!
高台上,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打破死寂。
茶盏搁回御案,朱笔稳稳落上笔架。
黑水龙袍猎猎作响,嬴政,站起来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往上抬,全傻眼了。
嬴政从御座后头绕了出来。
秦风见过嬴政很多面。见过他在沙丘咳血濒死,见过他挥剑劈刺动作狠辣,也见过他深夜批奏疏到天亮。
但他唯独没见过,嬴政用这种姿态走路。
一步。
龙靴踩在玉阶上,声音不大,整座大殿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稳健且极度缓慢,像一座缓缓倾倒的重压之山。
嬴政沿着龙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九级玉阶。
秦风在心里默数。
赵荣同样在数。他死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察觉到那双龙靴越来越近。
第九步落地。
嬴政站定了。不偏不倚,就停在赵荣面前三尺远。
距离近到,赵荣都能闻见那股属于帝王独有的松墨香。
赵荣原本还在发抖的身子,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被那股从头顶罩下来的威压生生钉死在原地。
嬴政低着头,像看一只蝼蚁般看着他。
“秦风在后殿做的事”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整座大殿里,一众朝臣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嬴政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抬起了左手。
秦风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他太熟了。
赵高那贼子的蚀骨霜侵蚀了三年,手部无力时,连份竹简都攥不住。是秦风在后殿密室里,拼着烧掉寿命,硬生生把毒给拔干净的。
而此刻,嬴政就把这只左手,坦坦荡荡地举在群臣面前。
五指张开。
猛然握拳。
再彻底松开。
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每一个骨节都透着绝对的力量感。
大殿里响起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百官都知道陛下的左手曾出过问题,却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怎么治好的!
嬴政压根没打算解释。他放下左手,极其自然地把衣袖凑到鼻端。
轻轻闻了一下。
秦风眼眶猛地一热,他知道始皇在闻什么。
是腊梅花香。
那是后殿院子里,老腊梅残留的冷香。嬴政被蛊毒封死三年的嗅觉,重新活过来时,闻到的第一缕味道,就是它。
那晚,这位千古一帝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闻了许久。
此时,在百官面前,他又闻了一次。
嬴政终于开口了。
“是朕让他做的。”
就这六个字!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胸腔!
他知道政哥会出面作保,以为最多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朕知情”,或者一道“此事朕已准许”的口谕。
他万万没料到,始皇会直接走下高台!
拿那只治好的手,拿那缕找回的花香,拿自己的万乘之躯,硬生生给一个方士当了铁证!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嬴政继续往下说,语速极慢,刻意留出空隙,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地砸在百官耳朵里。
“秦风炼的药,是朕亲口喝下去的。”
“朕的左手,是他治好的。”
“朕闻到的花香,也是他全须全尾还给朕的!”
嬴政停顿片刻,俯视着地上的赵荣。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帝王怒自能定乾坤。怎么,几句谗言,就想给朕的人定罪?这就是你口中那要命的‘巫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文官班列里,刚才还憋着笑的周勃,此刻脸比纸还白,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那些前几天在走廊上跟着带节奏的官员,更是抖如筛糠。
赢麻了!赵荣这波算是彻底踢到了钢板上!
赵荣死死贴着地,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嬴政转身,龙靴重新踩上玉阶,大步走回御座坐下。
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赵荣。”
嬴政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透着一股能把人冻碎的冰寒。
“朕给你三天查武库,你反手塞给朕一份假账。”
“朕让你守宫城,你倒好,在城东偷偷养了三百把杀人的刀。”
赵荣扛不住了,额头疯狂磕在青砖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咚咚”声。
嬴政没理会他的崩溃,最后那句话,杀机尽显。
“你父亲赵高,临死前没教过你一件事吗?”
嬴政一把抄起朱笔,笔尖直指大殿中央。
“朕这双眼睛,从来都不瞎!”
赵荣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发了疯一样磕头,额头撞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陛下饶命!臣知罪!臣万死啊”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放个屁。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嬴政收回视线,朱笔在御案上饱蘸浓墨。
“廷尉,收牒。三族,俱诛!”
李斯毫不含糊地出列。这只老狐狸面沉如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领旨。”
秦风透过帷幔缝隙,死死盯着外头的扶苏。
扶苏还站在原位。他的右手攥着腰间的玉佩,力道大到指节发青,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三族。
那是整整一脉满门抄斩。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求情。但他最后死死咬住了牙。拳头越攥越紧,硬生生在手心掐出了红印,却始终没吐出半个字。
秦风在帷幔后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叫格局打开。仁心可以有,但该拔刀杀人的时候,帝王不能有半点慈悲。
扶苏,算是扛过了这节帝王进阶课。
赵荣被两名虎背熊腰的禁卫拖死狗一样架起来往外走。他双腿早就软成了面条,脚尖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快要被拖出殿门的瞬间,赵荣忽然扭头。
秦风的后背猛地绷紧。
那眼神不对劲!
赵荣满脸是血,眼球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他回头望向朝堂深处,绝望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表情极快,但秦风捕捉到了。
赵荣咧开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风下意识攥紧了大氅领口。
就在这时,视线右下角“叮”的一声,闪出一条刺目的红色系统预警。
【警告:赵荣同伙“楚地口音”密会者已于昨夜子时离开咸阳,方向东南,目的地不明。】
秦风死死盯着那行字,慢慢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指。
赵荣被定罪了,但他放出去的那个鱼饵,跑了。
殿门轰然合死,把赵荣惨绝人寰的叫喊彻底隔绝在外。大朝会再次恢复死寂,嬴政拿起朱笔,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继续低头批阅奏疏。
秦风靠在帷幔粗大的柱子上,闭上了双眼。
东南方向。
楚地。
芈渊死了,楚系的残余势力果然一直像毒蛇一样盘在暗处。
秦风再次睁开眼,透过缝隙望向高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他记住了始皇为他走下来的那九级台阶。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明面上的跳梁小丑垮了,可真正的暗网博弈,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