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少府值房的门从里面拴死。
秦风把桌上的火炮图纸卷起来扔到角落,腾出整张桌面。帛布铺开,炭笔搁在手边。
蒙毅从后墙的暗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扶苏。
扶苏没穿朝服,裹了件灰扑扑的粗麻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很不起眼。
“路上没尾巴?”秦风问。
扶苏摘下兜帽,冷风把脸削得发红,显然是一路急走过来的:“蒙将军安排的路线,从东宫侧门出,走排水暗渠,全程没过明路。”
秦风瞥了蒙毅一眼。蒙毅面无表情。
张良早就到了,光脚盘腿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那片写满原始编号的薄竹简。
值房角落的阴影里,沧海君靠墙站着,一言不发。
五个人齐了。
秦风拿起炭笔,在帛布正中画了个圈,里面写下赵荣两个字。
紧接着,他从圈上引出四条线,分别朝四个方向延伸。
“四条根,必须同时切断。”秦风指节叩击桌面,“少断一条,这老阴狗都能喘过气来翻出风浪。”
他在第一条线的末端写下证据二字。
“武库的账是赵荣亲手改的。日期篡了,批次号换了,出库理由改成‘报废回炉’。但他擦屁股没擦干净。”秦风看向张良。
张良摸出那片竹简,轻轻的搁在桌上。
张良开口说:“七组原始编号。只要廷尉府的人拿着这份底稿,当场比对武库现存档案,这就是洗不掉的铁证。”
秦风在证据二字旁边添上名字,李斯。
“调令从丞相府出,打着‘复核武库安全’的名义突击检查。官方查水表,合法抄家,谁敢说半个不字?”
扶苏点头。李斯跟秦风早就有共同的利益,这种顺水推舟捞功劳的差事,李斯不会推辞。
第二条线。秦风写下武力二字。
“城东三个仓库,三百编外死士。”秦风的笔尖在帛布上用力戳了几下,“赵荣一旦在朝堂上被拿下,这帮人要么降,要么反。赌他们乖乖投降?那是拿大秦的治安开玩笑。”
蒙毅瓮声瓮气的开口了:“要多少人?”
“你手里能调多少太行山老兵?”
“一百二。但得连夜从城外营地摸进来。”
“够了。三个仓库,每个仓库四十人堵门。”秦风顿了顿,“去相里勤那儿领几管火药铁管带上。不用真炸,在门口点一发听个响。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墨家震撼,这帮人的胆子也就碎了。”
蒙毅嘴角明显抽动,“相里老头要是知道他的大杀器被拿去吓唬人,非把胡子揪秃不可。”
“你懂什么,这叫‘非攻式物理超度’,完美符合他们墨家不妄杀的理念。”
蒙毅闭嘴了。论歪理邪说,没人比得过秦风。
第三条线。秦风写下人证二字。
他扭头看向门外。韩信不知何时到了,正背靠着廊柱,指尖无声的翻转着那片碎铁片。
“进来。”
韩信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桌面,迅速记下布局图。
“赵蒙每隔一天往外传信,渠道固定。”秦风盯着他,“我要你往这条渠道里,塞一封假情报。”
“什么内容?”
“就说我已经被停职调查,准备卷铺盖跑路。”
韩信略一思索:“我直接给他,他不会信。”
“不需要他信你。”秦风扯起嘴角,“只要让他‘不小心’捡到一张纸条。剩下的,他会比狗还急着跑去送。”
韩信懂了。碎铁片在指尖一顿,贴肉收好。“明天?”
“对,明天。”
第四条线。秦风写下政治二字。
他转头看向扶苏。
“赵荣在朝堂上倒台的那一刻,满朝文武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我这个方士,到底在后殿搞了什么巫蛊玩意儿。”
扶苏皱起眉头,听出了要命的地方。
“这顶帽子,不会因为赵荣掉脑袋就自动摘下来。那三份目击证词只要存在一天,就是悬在我头顶的催命刃。”
“那就立刻派人去搜,一把火全烧了!”扶苏脱口而出。
“烧不完的。”张良从窗台上跳下来,“原件在赵荣手里,副本谁知道有几份?今天烧一份,明天就有狗从犄角旮旯再叼出一份。这叫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扶苏攥紧拳头:“那该如何破局?”
秦风放下炭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
“不销毁。主动曝光。”
值房里安静下来。
蒙毅皱紧眉头。张良停下脚步。扶苏微微张着嘴。沧海君倒吸一口冷气。
秦风看着众人。
“与其等别人在暗处发酵,不如我亲自把脓包挑破。”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在大朝会上,让陛下亲口告诉天下人:我在后殿炼药,是他准的;我那套器具,是他看着用的;熬出来的药,是他亲自端起来咽下去的!”
秦风的声音坚定。
“满级大佬亲自下场背书。谁敢再提‘巫蛊’俩字,就是当面抽千古一帝的耳光!这顶破帽子,咱们一次性,永远摘干净!”
张良深吸了一口气。
“大祭酒,你这步棋太险了。让陛下亲自下场为一个方士的行为作证,大秦立国以来,绝无先例!”
“没先例,那它才能一锤定音。”秦风看着张良。
张良抱着双臂沉默,掂量嬴政的脾气愿不愿意配合演这出戏。
秦风直接给了答案。
“他会的。”
他没有解释,全凭直觉。
张良看了秦风很久,长叹一声退回窗边。
扶苏全程安静。直到四条线铺完,他才沉声问了一句。
“先生,这么大的局,不提前告知父皇吗?”
秦风摇头:“政哥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会先下场。”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秦风看着扶苏,“等我们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连皮带骨剔干净,直接端盘子上桌。”
扶苏沉默着。
几秒后,他想明白了。
“我懂了。”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父皇要看的不是赵荣怎么死,而是我们这群人,有没有撑起大秦这片天的手腕。”
秦风扯了扯嘴角。
扶苏把帝王心术弄明白了。嬴政熬鹰的本事在儿子身上见了效。
“三天后,大朝会。”秦风揭起桌上的帛布卷入怀中,“各位,各就各位。”
蒙毅最先行动。他的身影走入暗门,去城外点兵。
韩信转身跨出门槛,腰间碎铁片在冷风中作响,准备接下来的事。
扶苏重新戴上兜帽,临出门前停住脚。
“先生,万一那三份证词曝光,父皇真的不愿下场呢?”
秦风双手拢在袖子里,平静的说:“殿下,你父皇的字典里,没有‘退让’,只有‘平推’。”
扶苏紧紧攥住兜帽的边缘,走入夜色。
张良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停了一下。
“大祭酒,你这场豪赌,押的根本不是局。”
“哦?”
“你押的是人心。是这天底下,最难测的帝王心。”
秦风没否认。
张良轻轻点头,离开值房。沧海君也翻过墙头离开。
值房里空了。冷风吹过。
秦风独自坐回桌前。桌面空荡荡的,火炮图纸团在角落,墙上赵荣两个字底下画满了线条。
他扫了一眼视线右下角的系统面板。
【寿命余额:560天。】
四天之内,赵荣必须死。
这一次,秦风不用烧命和咳血。他只要把这帮队友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等待结果。
咸阳城夜色很深。
城东私宅里,赵荣坐在书房暗格前,反复的摩挲那三份带有巫蛊二字的证词,嘴角上扬。
赵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秦风的计划困住。
他更不知道,明天一早,一封能让他倒霉的好消息,正躺在国子学的走廊上,等着赵蒙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