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截到第二封信,是在韩信走后的第二天傍晚。
赵蒙的传信节奏很固定。隔一天,下课后去柴房,交给那个鞋底藏信的杂役。
张良在路线上埋了两个人。一个蹲在染坊街的茶摊,一个猫在死胡同对面的杂货铺二楼。
杂役经过染坊街时,茶摊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
道歉,弯腰帮忙捡鞋。仅仅三个呼吸的功夫,鞋底夹层里的帛条被瞬间抽走,换上了一张同尺寸的空白帛条。
高端的猎手,往往只需要三个呼吸。
信继续送。赵荣收到的只会是一张废纸。
而真正的内容,已经在张良手里了。
“鸟虫篆。”张良把帛条铺在桌上。
秦风凑过去看了一眼,满脸黑线。
密密麻麻的虫形笔画扭成一团,像一群蚯蚓在帛布上集体蹦迪。别说认字了,他连哪一笔是头哪一笔是尾都分不清。
“赵高用的老一套。”张良的手指沿着笔画走势慢慢滑动,“这种加密体系我在博浪沙就领教过,但赵高后期做了防伪升级,密钥换过两次。”
“你能破?”秦风问。
“我能破一半。”张良停下手指,抬头看向他,“剩下那一半,得找个对赵高这套算法烂熟于心的人。”
秦风只在脑子里过了两秒。
“找李斯。”
半个时辰后。
丞相府的后门开了一条缝,李斯裹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溜了进来。
这位堂堂大秦丞相,此刻踏入少府值房的姿态,像极了偷鸡摸狗的老贼。
“拿来。”李斯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拉开凳子坐下。
张良把帛条推了过去。李斯只扫了一眼,老脸瞬间绷紧,眉头挑得老高。
这玩意儿,他可太熟了。
他从袖口摸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点墨,开始在帛条旁边逐字对译。
动作极快,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帛面。
鸟虫篆这套东西,当年赵高活着的时候,所有机密往来全靠它传递。
而李斯,正是当年帮赵高设计第一版原始密钥的祖师爷!
在他面前玩密文?纯属班门弄斧。
张良在旁边盯着李斯的笔尖,偶尔出声提点:“这个偏旁,后期改过。”“这组虫纹是双层嵌套,外层是障眼法。”
两人的配合,诡异地默契。
这俩人,一个是联手灭了赵高的大秦丞相,一个是差点被赵高暗网绞死的韩国第一谋士。
此刻肩并肩凑在一张桌前,行云流水得像两个同屏操作的顶级代练。
一刻钟。
李斯的笔停了。张良的手也停了。
值房里忽然静得有些吓人。
那种安静,是两个顶尖谋士同时被一份离谱的计划书给震住了。
“大祭酒。”李斯放下笔,声音又干又涩,“你自己看吧。”
秦风走上前。帛条旁边,李斯用蝇头小楷整整齐齐地翻译出了全部内容。
第一段。
“舆论已成。朝中三成以上官员对方士独揽医权心存不满,太常寺膳部丞周勃可为引线。此为第一步,无需追加。”
秦风扯了扯嘴角。这一步他早就看穿了,三封匿名信带节奏,赵荣这波阳谋确实玩得溜。
第二段。
“武库自查已毕,旧档清理完成。特别报告拟于五日内呈交陛下。报告核心:少府大祭酒秦风于后殿密室行巫蛊之术,附三名禁卫亲眼目击证词!”
“证词内容:某夜,三人透过内室门缝,亲眼看到秦风跪坐炉前念咒,双手操弄铜制蒸馏器,炉火中蒸出不明液体”
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门缝”两个字上。
蒙毅换防后殿三个岗位,是半个月前的事。也就是说,在换走之前,那三个暗桩有大把的时间,趴在门缝上偷窥了他炼药的全过程!
第三段。
“证词呈交后,若陛下对秦风产生疑虑下令调查,秦风必被暂时停职。届时立刻启动城东三百私军,伪装流寇袭击少府值房,就地格杀!事毕,伪造现场毁尸灭迹。”
造势,诛心,灭口。
三步走战略,一环死扣一环。这波操作不仅伤害极高,侮辱性还极强。
最狠的那一刀,根本不是城东那三百个死士,而是“巫蛊”这两个字。
秦风把帛条扔回桌面。
李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老手极稳,但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张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证词是真的。”
秦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聊别人的事,“我确实在炼药。炉火,蒸馏器,不明液体。从门缝往里看,这妥妥就是巫蛊作法现场。连狡辩都没法狡辩。”
李斯的茶盏顿住了。
张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大祭酒,你面临的死局,根本不在于你到底做没做。”
“而在于你怎么解释!”
张良语速极慢,字字咬牙,“你跟满朝文武说,我在炼药救陛下?他们信吗?在他们那帮人的认知里,方士炼药和巫蛊之术,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东西!”
秦风没接话。
张良往前逼近一步,“赵荣这老阴狗最毒的地方在于,他压根不需要拿铁证证明你搞巫蛊。”
“他只需要让陛下听到‘巫蛊’这两个字。”
“只要让陛下心里,产生那么一丝怀疑。”张良竖起一根手指,“哪怕只有一瞬间,就够了!”
“这颗钉子只要扎进去,以后你再进后殿,陛下心里都会打个突。”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李斯缓缓站起身。老狐狸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这种烂泥潭他看得比谁都透。
“大祭酒,老夫就问一句实在的。”李斯死死盯着秦风,“那份特别报告,赵荣打算什么时候递上去?”
秦风扫了一眼帛条:“五日内。”
“那就只剩四天。”李斯面色凝重得快滴出水来,“最多四天!‘巫蛊’二字一旦上了御案,不管后续怎么收场,这口黑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秦风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领口。
门外的蒙毅像尊石像一样杵着,但他那只手死死攥着剑柄,仿佛要把青铜剑捏出水来。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但下一秒,秦风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疲态和刚才的一丝迟疑,全都被纯粹的杀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一般的冷漠。
跟他玩诛心?那也得有命活到开口的那天!
“那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秦风的声音极轻,却像夹着北风的冰渣,“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赵荣,必须在呈交报告之前死。”
李斯和张良同时精神一震。
秦风走到墙边,一把抓起炭笔。
在“赵荣”名字的下方,他重重画了一道横杠,力透帛背。
然后在横杠下面,添了四个大字。
四天,收网!
扔下笔,秦风回头扫了张良和李斯一眼。
“明晚夜里,少府值房。把该叫的人都叫上,干活了。”
李斯掸了掸袖口,二话不说,转身从后门闪了出去。老狐狸的斗志也被点燃了。
张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大祭酒,赵荣就算死了,那三份证词还在。那是个定时炸弹。”
秦风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头也没回。
“炸弹的事,我有数。”
一把推开门,夜风呼啸灌入,吹得满墙的情报卷宗哗啦作响。
视线右下角,血红的蛊毒倒计时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5天。
而在城东那座低调奢华的私宅暗格里,那份带着“巫蛊”二字的催命报告,正等着它的主人亲手送上御案。
四天。
够送这老阴狗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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