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咸阳北门。
秦风到的时候,韩信已经在城门洞里等着了。
十名精锐甲士骑马排成两列。后头跟着一辆加宽水车,车上码着六口特制陶罐,用湿麻布裹了三层,固定得死死的。
公孙博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杆挺得比甲士还直。
老头穿了件半新的骑装,腰间别了把从国子学武库借来的短剑。那剑他多半不会用,但主打一个氛围感。
秦风走到韩信跟前。韩信翻身下马,站定。
秦风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片,递过去:“环境感知符。贴胸口。百步之内有人对你起杀心,铜片会发烫。”
韩信接过来,没多看,直接塞进内衫贴着皮肉。
“路上有变故,飞鸽传信。”秦风又丢过去一管竹筒,“里头两只信鸽,别压死了。”
韩信把竹筒绑在马鞍侧面,动作相当利落。
碎铁片从他腰间的布条里露出半截。那东西跟了他两年矿洞,到了咸阳也没扔。
秦风看着那截铁片,没多说:“走吧。”
韩信翻身上马,带队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
公孙博经过秦风身边时,勒了下缰绳。
“大祭酒放心,老夫虽然教不了他兵法,但替他骂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风差点直接笑出声。
六十多岁的国子学博士,主动请缨跑太行山,动力竟然是给学生当个专属“嘴替”。
队伍消失在北门外的驿道上。晨雾很快吞掉了最后一面旗帜。
秦风站了片刻,转身上骡子。
十五天。韩信快马往返至少八天。
剩下的时间,足够他和赵荣过几招了。
回到少府值房,秦风把火炮的铸铁参数重新核了一遍。
高纯度铸铁的含碳量卡在百分之二以下,太行山的矿石得二次锻打。这事儿只有相里勤能干,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他刚搁下炭笔,张良来了。
没走正门,从少府后巷的侧门溜进来的。布衣赤脚,脸色冷得掉冰渣。
“出事了。”
张良把三张帛条拍在桌上。秦风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投给廷尉府的匿名信。大意是:少府大祭酒秦风长期独占后殿密室,不受任何衙门监督,权限来源不明,请求廷尉审查。
第二张,投给太常寺的。大意是:始皇帝问诊一事未经太医署参与,方士独断医事,若有差池谁来担责?建议恢复太医署的皇帝健康评估权。
第三张,投给太医署的。大意是:少府大祭酒兼领国子学大祭酒,一人身兼两个要害衙门首脑,有违大秦九卿分权之制,当上书朝堂公议。
秦风把三张帛条摆成一排。三封信。三个衙门。三种角度。
笔迹不同。措辞风格不同。投递的时间间隔拉开了两个时辰。
如果不是同时拿到这三封信,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三个毫不相关的人,在三件毫不相关的事上,恰好在同一天发出了质疑。
秦风靠回椅背:“赵荣没签名。”
“不需要签名。”张良在对面坐下,声音极沉,“他不弹劾你。他让别人替他弹劾。甚至不需要别人弹劾,只需要把问题抛出来。”
秦风明白了。这三封信不是刀,是种子。
种进廷尉府、太常寺、太医署这三块土壤里,等着生根发芽。
朝堂上的文官最擅长什么?议论。
只要有人开始带节奏,讨论“秦风的权柄是否过重”,这股风就会越刮越猛。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弹劾,光是“讨论”本身就是杀招。
赵荣不动刀子了。他在造势。
这招阳谋,比偷家狠一万倍。
张良补了一句:“三封信的措辞极其讲究。没有一句是攻击,全是‘建议’和‘疑问’。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秦风抽出那张投给太医署的帛条,反复看了两遍。
“少府大祭酒兼领国子学大祭酒,权柄过重。”
这话扎心的地方在于,它是事实。
他确实独占后殿。确实方士独断医事。确实一人兼两个官帽子。
赵荣不造谣,他只把真相重新排列组合,让它变成一把合法的刀。
秦风把帛条收起来。
“赵荣没碰过这三封信。中间至少隔了两层代理人。查下去很难。”
张良点头:“但不需要查源头。重要的是挡住发酵。”
还没商量出对策,门外蒙毅敲了两下。
“丞相来了。”
秦风和张良对视一眼。张良起身,从侧门无声退走。
李斯迈步进来时,手里端着自己的茶碗。
这老狐狸从来不喝别人的茶,嫌不够烫。
“大祭酒气色不错。”李斯落座,先抿了一口茶。
“丞相百忙之中亲临,秦风受宠若惊。”
“少来。”李斯笑了笑,放下茶碗,“铁轨试车的捷报看了,四千斤两个时辰四十里,老夫差点以为是假的。”
“真的。”
“老夫知道是真的。”李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所以马上有人坐不住了。”
秦风没接话。
李斯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三封匿名信的内容。一字不差,连语序都精准还原。
丞相的情报网,比张良还快半个时辰。
“大祭酒打算怎么应对?”
秦风反问:“丞相觉得呢?”
李斯搁下茶碗:“三箭齐发,最致命的不是弹劾,是合理性。”
他盯着秦风,刻意放慢了语速。
“你确实独占后殿。确实权柄过重。这两件事,连老夫都没法昧着良心帮你辩。”
值房安静了几秒钟。秦风读懂了。
李斯来,不是来帮忙的,也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他来试探。
丞相是秦风的政治盟友没错。但“权柄过重”这四个字同样扎在李斯的心窝子上。
少府大祭酒兼国子学大祭酒,左手抓工业右手抓教育,这体量再膨胀下去,丞相府的地盘还剩多少?
李斯不会翻脸。但他需要确认,秦风有没有进一步扩大KpI和地盘的野心。
秦风笑了。
“丞相放心,秦风这条命,光是续都来不及,哪有精力跟您抢活儿干。”
李斯的眼皮动了动:“那三封信呢?”
“不急。”秦风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种子刚撒下去,还没发芽。等它长出来再拔,才知道根在哪。”
李斯端起茶碗,最后抿了一口,站起身。
“大祭酒稳得住就好。老夫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商税试行条例的初稿,老夫写了一半。漏洞不少,不过陛下催得急,先将就着看吧。”
秦风目送丞相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将就着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条例写得粗糙,你要借力就赶紧来,别等凉了。
老狐狸。嘴上试探他的权柄,转头就留了一张合作的门票。格局打开了属于是。
李斯的算盘永远拨得精准:帮秦风压不住场子对他没好处,但帮秦风的同时往自己碗里扒两口饭,才是丞相的顶级操作。
值房门关上。
秦风拿起炭笔,在墙上那张写着“赵荣”的帛布旁边,又钉了一张新纸条。
三个字。舆论战。
系统面板立刻弹了出来。
【情报更新:朝中至少三名中低层官员已开始私下讨论“少府权柄”问题。舆论发酵速度:中等。】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4天。】
秦风盯着那个“14”,暗骂了一声。
赵荣不着急。他把种子撒下去,自己往回一缩,等着温室效应。
这老阴狗玩的是阳谋。比暗刀子难对付十倍。
秦风灭了烛火,黑暗中只剩面板的微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忽然想起张良昨夜说的那句话。
赵荣在禁卫里扎根了十二年,他到底在给谁修退路?
窗外传来换更的梆子声。秦风攥着炭笔,在黑暗中慢慢笑了。
想带节奏造势?那就让你造。让子弹飞一会儿。
等风刮起来,他倒要看看,赵荣藏在风眼里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