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值房。
秦风拿炭笔在一块皱巴巴的帛布上画了条线。
最左端写“今”,最右端画了个“弹”。
中间圈了三个词:送药、王恪、备战。
三件事,三天,全挤在同一条摇摇欲坠的命里。
他把炭笔一扔,靠着土墙闭上眼。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挂着。
寿命余额:412天。
第二蛊毒清除进度:45%。
别人的寿命是细水长流,他秦风的寿命,简直是断崖式跳水。
蒙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扶苏公子到了,在院子里等着。”
秦风睁眼,把帛布一折塞进袖子:“让他进来。”
扶苏是跑着来的。
袍角上的泥点子还没干,左脚靴面更是糊了一坨黑泥。
这位大秦长公子如今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天没亮先去试验田转一圈,摸摸土豆叶子,才算完成每日打卡。
“先生。”扶苏行礼,目光落在那截铁轨样品上。
秦风没寒暄,直接从桌下抽出一卷竹简丢过去:“看看这个。”
扶苏展开,眉头越拧越紧:“这是淳于越的弹劾谏书?”
“底稿。张良截来的副本。”秦风端起汤碗,“三天后的大朝会,淳于越会正式发难。”
扶苏一行行扫过。
弹劾核心清清楚楚:铁轨运力暴增,商贾实力膨胀,动摇重农抑商国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看完,扶苏把竹简重重拍在案上。
“这不是胡扯吗?军粮辎重运力翻倍,边防直接受益,怎么就只盯着商贾了?”
秦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公子说得对,但朝堂上不是看谁有理,是看谁先抢到定义权。”
“淳于越把铁轨定义成了‘助商工具’。”秦风竖起一根手指,“你要做的,是把它重新定义成‘强军利器’,直接把格局打开。”
他从袖中抽出第二份帛书,铺开。
函谷关到咸阳的军粮运输耗时。北疆军粮延迟记录。蒙恬大军因辎重不足被迫放弃的三次推进。
全是硬核数据,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公子,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
秦风直视扶苏,“到了朝堂上,别去跟淳于越辩经。那是他的主场,你辩不过。你只打一个点!”
秦风的手指,重重戳在帛书最下方的血红数字上。
“军粮!”
扶苏沉默了。
他低头把帛书看了两遍,抬起头时,眼底有了血丝:“去年北疆因军粮延迟,冻死了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秦风声音极轻,“这些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四百三十七个在雪地里活生生冻死、饿死的大秦锐士!”
扶苏把帛书折好,死死揣进怀里。
“我全记住了。”
他站起身,背脊比进门时挺得更直。
秦风看着那双沾泥的靴子跨出门槛,嘴角勾起。
刀磨好了。能不能杀穿朝堂,看他自己。
……
后殿。老路,老规矩。
蒙毅在换岗间隙把风,秦风侧身挤进殿门。
嬴政坐在御案后,却没有批奏疏。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拍。
嬴政半侧着身,右手拈着铜瓶里的一枝腊梅。
花枝横在面前,鼻尖凑得极近。他在闻。
从沙丘续命至今,秦风见过这男人咳血、抡锤、发烧、疯狂007。
唯独没见过他此刻这般,安静、松弛,仿佛整个天下的喧嚣都被挡在门外,只剩一枝花香。
听见脚步声,嬴政把花枝放回铜瓶。
动作从容,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息才收回。案角上,空碗已经摆好了。
秦风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拧开陶瓶,倒药,搅三圈,递过去。
嬴政接过,仰头,干了。碗磕回案面。
第四次了。这流程丝滑得简直像肌肉记忆。
秦风封好陶瓶,准备告退。
“王恪让路了?”
秦风愣了半秒,随即释然。这天下,哪有瞒得过政哥的事。
“让了,但他狮子大开口,要特许状。”
嬴政翻开下一卷竹简,头都没抬。
“给他。”
两个字,干脆利落。
秦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嬴政的朱笔已经落下了。
“追加五张。”笔锋稳健透骨,“朕的铁轨,不跟六十三岁的老头讨价还价。”
秦风脑子里“嗡”了一声。
追加五张!
他进门前还在发愁拿头去填王恪的胃口,结果千古一帝大手一挥,直接把大秦的印钞牌照当白菜批发了!
这护盘的底气,简直霸道得没边了。
“陛下,臣还没开口呢。”秦风忍不住嘀咕。
嬴政眼皮都不抬。
“你进门前揉了三次太阳穴。除了手头缺筹码,你不会做这个动作。”
秦风手一僵。
好家伙,这哪是皇帝,这纯粹是高精度人形扫描仪啊!
他低头行礼,转身出殿。
余光扫过,嬴政的左手正稳稳地翻着竹简。
灵活,有力。跟半个月前那只抬不起来的手判若两人。
第四次药,效果拔群。
走出殿门,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
秦风紧了紧大氅,怀里揣着五张特许状的批条,只觉得胸口滚烫。
……
少府值房。夜深了。
秦风没料到扶苏会折返。
长公子换了身干净常服,靴子上的泥刮掉了,但眉心的结却没解开。
“先生,军粮那个点我能打穿他。但淳于越谏书里的一组数据,我绕不过去。”
扶苏指着底稿副本上的一段:“近三年,关中商贾的财富增速是农户的六倍。”
“这数据是真的。”扶苏盯着秦风,“铁轨一通,差距只会更大。商贾越来越富,动摇国本,这怎么解?”
秦风看了他两秒。
这小子,问的不是话术,是开始思考国家底层的逻辑了。
“你想听堂上能说的话,还是真话?”
“都听。”
秦风靠回土墙:“堂上说的:铁轨强军为先,商贾获利是顺带。且朝廷握着特许状和运费定价权,商贾赚的每一文,都在少府眼皮子底下。”
扶苏点头,追问:“真话呢?”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把秦风的影子拉得斜长。
“真话是,商贾确实会暴富,但大秦需要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秦风竖起手指,一根根掰。
“修铁轨,铸火炮,建纺机,全是在疯狂烧钱。国库空虚,世家装死,只有商贾有现银。”
“用他们的钱养大秦的兵,用大秦的兵护他们的商路。这不叫动摇国本,这叫双赢。”
扶苏呆住了。
这套逻辑,直接把他从小读到大的儒家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秦风看着他震碎的三观,没有继续深说。
“总之,公子记住。明天朝堂上只说军粮,别的以后再谈。”
扶苏收起帛书,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先生,明天你不上场吗?”
“我上场干嘛?”
秦风笑了,“大秦的长公子,难道还需要一个短命的方士替你挡刀?”
扶苏背影一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
蒙毅杵在廊柱边:“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
“不放手,他永远是温室里的泥腿子太子。”秦风关上门,“雄鹰总得自己去横推这修罗场。”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无声弹出。
先是一条绚丽的金色提示。
【公子扶苏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90。信任等级:绝对核心圈。】
秦风还没来得及笑,第二条弹窗紧跟其后。
血红色,亮得刺眼。
【警告!检测到卫尉赵荣,正在联络宫城禁卫中的赵高旧部!】
【行动目标不明!风险等级:极高!】
秦风搁在门闩上的手,猛地停住了。
赵荣。赵蒙他爹。
掌管整座咸阳宫禁卫的九卿大员!
秦风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那行红字,目光如冰。
明天的朝会,淳于越在明面上放火弹劾。
可赵荣呢?
这老狐狸躲在暗处的刀光里,手里捏着的,到底是一根什么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