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下去的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秦风是被蒙毅从榻上硬拽起来的。蒙毅一句废话没有,劈头盖脸丢过来一件大氅,扭头就往外走。
甲片砸在青石板上,整条走廊都在震。
秦风一路小跑跟着进了后殿,刚到寝殿门口,就看见跪了一地的人。
六个太医,按年纪排成一排,从花白头发到全白,全趴在地上打哆嗦。
为首的老太医满脸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陛下龙体陛下龙体”
秦风一把推开挡路的太医,直接踹门进去。
嬴政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覆着块帕子。
帕子早就热透了,贴在皮肤上直冒水汽。
秦风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算太高,搁在后世也就三十八度出头。
但这是嬴政。一个从沙丘咳血起,就没在人前示过弱的千古一帝。
此刻他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两分。
系统面板“叮”地弹出一行字。
【排毒反应·第一阶段:低热。体温37.9c。属正常免疫应激,持续时间预估12—18小时。无需干预。】
秦风反手把面板关了。
他搬了个矮凳坐在榻边,把帕子翻了个面。
嬴政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谁让你们进来的?”声音哑得厉害,但透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
“臣。”秦风答。
嬴政不说话了。
帕子凉了,秦风换了一条。
内侍端着铜盆站在三步开外,手抖得盆里的水直晃荡。
秦风在榻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嬴政始终没睁眼,但呼吸慢慢平稳了。
到后半夜,额头的温度终于开始往下退。
秦风起身的时候,膝盖几乎没了知觉。
他扶着榻沿站直,转头看了一眼床头。
嬴政的右手边,压着三卷批了一半的竹简。
秦风简直要给跪了。这男人上辈子绝对是卷王之王,发着烧还在疯狂007,转世投胎继续卷。
他把竹简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上。
出门时,蒙毅还杵在门口。一夜没挪窝,像尊生了根的铁塔。
“封锁消息。”秦风嗓子干得冒烟,“太医署那六个,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蒙毅点头。
但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第三天,卯时三刻,大朝会。
百官列班站定,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
御座空了。
嬴政回咸阳以来,一天不落。哪怕是沙丘续命后身体最虚的那阵子,都是坐得笔直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空了。
殿内先是死寂。随后,嗡嗡的议论声从角落蔓延开来,跟炸了锅的菜市场一样。
扶苏从武臣序列前排大步走出来。
袍角上照例沾着泥点子,估计又是天没亮就去试验田转了一圈。
他站到御阶下方,面朝百官。
“陛下偶感风寒,由本宫代持今日朝会。”
五个字,干脆利落。
但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没人信这种鬼话。
右侧文臣列第三位的谏议大夫先跳了出来。
“公子殿下,陛下这风寒来得也太巧了。月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就什么?”扶苏语气极淡。
谏议大夫噎了一下,果断换了个刁钻的角度。
“臣听闻,大祭酒秦风近日曾两度深夜入后殿。陛下病发时间,跟这刚好吻合”
话没说完,但扣的帽子所有人都听懂了。
秦风下毒害陛下。
殿内的嗡嗡声瞬间放大了三倍。
扶苏没接话,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面,弯腰从案面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摞东西。
整整二十份奏疏。
每一份上面都有朱批。字迹沉稳,笔锋刚劲。
跟嬴政之前千百份奏疏的笔迹分毫不差。
扶苏把这二十份奏疏“哗啦”一声摊在御案上,朝着百官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陛下昨夜批完的。”
这波啊,这波叫纯纯的降维打击!
殿内瞬间安静如鸡。
扶苏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文臣序列。
“诸位大人,陛下的精神好得很。谁有异议,可以自己去御前请安。”
全场死寂,没人敢动。
谏议大夫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最上面那份奏疏的日期,是昨天的。
朱批内容涉及北疆军粮调拨,数字精确到石,根本没法造假!
发着烧还在疯狂批折子,这放在别人身上叫离谱。
但放在始皇帝身上,满朝文武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人啊,这简直是台没有感情的批奏机器!
散朝后,秦风在少府值房里听着蒙毅的转述,直接笑出声。
“谣言压下去了?”
“压了一半。”蒙毅黑着脸,“扶苏堵住了朝堂上的嘴,但淳于越的人换了个地方接着传。”
“这帮门生嘴碎得,跟漏风的茅房似的!”
秦风没觉得意外。淳于越这老狐狸本人没出手,但手底下的门生比他能折腾。
传就传吧,他现在压根顾不上这些。
傍晚。秦风揣着第二剂阳元液进宫。
嬴政的热退了。但整个人确实比平时疲惫了些。
他靠在榻上翻竹简,左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旁边又堆了一摞批完的奏疏,码得整整齐齐。
秦风在榻前站定,拧开陶瓶的盖子。
嬴政放下竹简。
上一次,他自己把药倒进粥里,一口干了。这次他没动,只是看着秦风。
秦风瞬间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亲手将阳元液倒进温水里。
用竹棍搅了三圈,等颜色匀了,端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碗,一饮而尽。
碗搁回案面。没有多余的废话。
朕许你明着来。不偷,不瞒。你亲手调的药,朕亲手喝。
这就是千古一帝给出的极致信任。
秦风把空碗收好。
嬴政重新拿起竹简。左手试着抬了一下,比昨天灵活了不少。
秦风全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出了殿门,秋风直接灌进大氅,冷飕飕的。
秦风刚走出十步,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肩膀。
是蒙毅。
这尊铁塔黑着脸。不是平时那种冷面话少的黑,是真动了怒。
“淳于越的门生在外面说你给陛下下毒。”
“知道了。”
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狠劲:“要不要我去封了他们的嘴?”
秦风摇头:“等第二阶段蛊毒解完,陛下左肩恢复正常,这些话不攻自破。”
蒙毅没再提封嘴的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
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冷,不是硬。
是一种极少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粗粝和暴躁。
“你每次都这样!”
秦风脚下一顿。
“主打一个自己死扛,等事后证明清白。”蒙毅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肩膀,力道重得骨头隐隐发酸。
“万一这次扛不住呢?”
秦风没说话。
蒙毅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抖:“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日子够你这么祸害的!”
秦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蒙毅猛地松开手,转身就走。
铁甲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砸在空旷的宫道上,回音拉得很长。
秦风站在原地。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蒙毅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低声说了一句。
“418天,够用了。”
嗓子疼得厉害。
他拢了拢大氅,一瘸一拐地往少府走。
走到半路,他掏出怀里那两株还阳草摸了摸。贴着体温,是暖的。
回到值房,矮案上搁着一份刚到的加急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