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值房的门被推开时,秦风正趴在桌上补觉。
大氅胡乱裹在肩上,半张脸压着那截铁轨样品,硬生生硌出一道红印。
四百四十八天的寿命余额看着挺富裕,但这战损版的破身体,真经不起他天天这么007式的折腾。
脚步声传进耳朵。很轻。
绝对不是老蒙。蒙毅走路自带重金属bGm,甲片砸得叮当响。
来人步子落地极稳,甚至还在微调间距,跟拿尺子量地砖似的。
秦风眼皮都没抬。
“丞相大人,少府这破地方只有陈年高碎,您来蹭茶可就亏大了。”
李斯的脚步猛地停住。
“大祭酒耳力见长。”
秦风撑着桌沿坐直,搓了把脸。
铁轨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留了道歪歪扭扭的红印,活像个出厂不合格的检疫章。
李斯没客气,自己挑了个矮墩坐下。一身官服熨帖得找不到半个褶子,腰板挺得溜直,手边多出来一个牛皮卷囊。
他不说话。先打量了秦风两眼。
目光扫过那头夹着黑根的白发,又在那个“检疫章”上停了两秒,最后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这细微的表情,秦风太熟了。这老狐狸,心里绝对又敲完了一本账。
“丞相日理万机,这个点亲自跑少府,总不能是来体察下情的吧?”
李斯伸手把牛皮卷囊推到桌上。
“大祭酒看看这个。”
秦风拆开卷囊。里面是一摞帛书,折了三折,边角齐整。展开后铺了半张桌面。
是一份清单。
驰道沿线所有封地的地契信息。家族名称,授田年份,面积,地界四至,附带现任户主的官职履历。
秦风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十一块封地,一块不漏。跟他自己标注的那张勘测图完全吻合。
他的手指在其中三块地上停住了。
这三块地的“户主”一栏,是空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刺眼的朱红叉。
秦风认得这种标注方式。廷尉府抄家结案后的标准格式。户主被诛,产权充公,但一直悬在那没划归新主。
赵高的人。
沙丘之变后被清洗,人头落了地,地还空着。
秦风把帛书放下来,靠回墙上。
“李丞相消息真够灵的。”
李斯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叶确实是陈年烂货,颜色发黄,他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放下了。
“大祭酒客气了。这些都是公开卷宗,老夫不过让人跑了几趟廷尉府。”
公开卷宗?
秦风心里直接笑出声。廷尉府的抄家卷宗,普通官员调阅一份都要走三道大审批。
这老狐狸一口气调了全线的地契,还能轻飘飘来一句“不过跑了几趟”。这权限狗卡bUG的脸皮厚度,铁轨都得甘拜下风。
“李丞相的意思是,这三块悬空的地,可以直接划入官田,走驰道线路,省掉跟世家扯皮的环节。”
秦风把话挑明了。
李斯眼皮都没眨。
“大祭酒举一反三。”
“那剩下的八块呢?”
“剩下的,不在老夫职权范围内。”说得四平八稳。
秦风低头又扫了一遍清单。手指在那三块标红叉的地上来回点着。
然后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李斯。
“李丞相这顺手牵羊的功夫绝了,连对自己有用的那几块地也一并查了吧?”
值房里瞬间安静。
炭盆里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
李斯的茶杯还端在手里,没放下,也没喝。
“大祭酒多心了。”五个字,连个波澜都没有。
秦风没追问。不需要追问。
清单上标注的细节已经说明了一切。李斯不光查了地,还把周边三十里内的水利、商道、集市分布全附在了备注里。
这哪是替秦风干的活?这是替他自己铺路。
驰道修通,沿线商道价值必然暴涨。谁提前掌握这些绝密信息,谁就能在这波工业红利里咬下最肥的一块肉。
李斯这波是名副其实的“提前占坑”。
但这个坑,占得让秦风无法拒绝。三块悬空地确实解了燃眉之急,至少能省下半个月的扯皮时间。
秦风把清单卷起来,收进袖中。
“好。这三块先用上。剩下的钉子,我另想办法拔。”
李斯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快跨出门槛时,他停住了。没转身,声音不疾不徐。
“大祭酒,老夫多一句嘴。”
秦风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驰道工程一旦成功,运力翻三倍,关中到函谷关的货运成本直接砍掉六成。”
李斯微微偏过头,侧脸在门外的光线里显得棱角分明。
“大祭酒想过没有,这条路修通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秦风没接话。
李斯等了两息,自己把底牌翻了出来。
“是商贾。”
两个字落地,干脆,精准。
李斯大步跨出门槛。官靴踩在青砖上,声音渐行渐远。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风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摸出怀里那卷清单,在掌心掂了两下。
商贾。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狠狠过了一遍。
李斯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大秦的财富密码点破了。运力翻倍,关中的铁器布帛三天到函谷关,关外的盐和皮货三天拉进来。
流通一快,商贾的利润绝对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
大秦律法重农抑商,商贾活得憋屈,但个个手里富得流油。
修路缺钱?世家拦路需要打点?大秦国库干瘪?
去找这帮首富爆金币啊!
人为财死。只要让他们看到这条铁轨能生出金山银山,这帮人掏钱比谁都快。
李斯这是给他指了条最简单粗暴的“化缘”之路。帮你办事,顺手给自己挖口井,最后还不忘塞给你一把刀去宰肥羊。
政治动物的段位,属实是被他玩明白了。
秦风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慢吞吞站起来。
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像尊铁塔一样靠在门框边,手按剑柄。
“都听见了?”
蒙毅面无表情地点头。
“怎么看?”
“老狐狸。”蒙毅吐出三个字。
秦风咧嘴笑了。
“老狐狸是精,但这波咱们血赚。”
他走到门口,视线越过屋脊,看向咸阳城繁华的集市方向。夕阳如血,把大秦的砖瓦镀上了一层暗金。
满朝文武不敢动的肥肉,今天就得给天下人开开眼了。
秦风伸手敲了两下门框。
“老蒙,去把张良叫来。”
蒙毅偏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带着一股子准备全盘通吃的腹黑劲儿。
“大秦最肥的一群羊要放血了,必须请咱们这位顶级做题家来操刀。九品文掌杀穿七个衙门的本事,今天,我要它横扫咸阳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