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随西班牙商船到的,跟以往一样,从巴拿马装船,经马六甲转广州,在海上漂了将近三个月。船主是个巴斯克人,胡子拉碴,一张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在码头上把信递到管事手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管事把信送到府邸的时候,陈婉儿正在账房里跟林洋对账,桌子上摊着三本厚薄不一的账册,算盘珠子被林洋拨得噼啪响。管事把信搁在桌角,说了一句“巴拿马来信”,就退出去忙别的了。
陈婉儿把手里那支细毫毛笔搁在砚台边沿,先看了一眼信封。信封是厚棉纸做的,颜色浅米,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纸浆里均匀分布的细纤维。跟以往的信不一样,这次的封口处除了火漆印之外还缠了一道细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像是有人怕信封在半路散了架特意加固过。火漆印还是那个模糊的盾形纹章,城堡和狮子的轮廓压得浅,边缘处不太清晰,印章磨损了不少。她把细麻绳解开,把封口处的火漆轻轻撬开,从里面抽出信纸和一册薄薄的册子。
信纸对折了两折,折痕整齐笔直。她展开来看了一遍——西班牙文写的,字迹圆润,收尾处带着花体装饰,是阿尔瓦拉多的笔迹。她看不懂西班牙文,但信上夹了一张极小的纸条,是哈桑提前附上的译文。纸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上面写着——“巴拿马总督府阿尔瓦拉多来信。内容大意:贵府出版的《海外商道》一书已在巴拿马总督府税务官员中传阅,书中记账方式比当地沿用的记账法效率高出不少。总督府已命税务官员按书中方法试行核算,误差率较之前降低四成。若贵府日后有新书出版,烦请寄一本到巴拿马总督府转交。落款处画了一根羽毛笔。”
陈婉儿把纸条看了一遍,然后翻到信纸末尾看了一眼——信纸的落款处果然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根极简的羽毛笔,笔尖朝下,笔杆斜着伸向右上角,线条干净利落,一笔画成。她把信纸搁在桌上,拿起那册薄薄的册子。
册子约莫巴掌大小,比一般的书本窄一些,封面是用厚草纸做的,颜色偏灰,表面带着细密的纤维纹路。封面没有写字,只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道平行的短线,跟木兰学堂教材上用来标注“账目”的符号一模一样。她把册子翻开,里面的纸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收笔处干净利落,跟哈桑的字迹不太一样,笔画更方一些,棱角更分明,像是西班牙人写汉字的样子。她翻到第一页,页面上抄的是《海外商道》第三章的账目汇总表——左边一栏是收入项,右边一栏是支出项,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底下留了三行空白用来写合计。抄得很细,连她原书里用小字标注的备注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比如“收入项须与支出项分栏,不得混写”“每旬核对一次,差额超过五十文须另附说明”。
她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抄的是第四章的库存盘点表,第三页抄的是第五章的汇率换算,第四页抄的是第六章的利润核算。每一页的内容都跟她原书里的章节对得上,只是顺序调整过了——把账目汇总表放在最前面,库存盘点表放在第二位,汇率换算和利润核算往后排了排,像是抄书的人按使用频率重新排了次序。册子一共十二页,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抄书的人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试行三个月。误差率较旧法降低四成。总督府税务官胡安·德·莱昂。巴拿马。戊午年秋。”
陈婉儿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她从桌角拿起那支细毫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汁,在林洋刚递过来的那张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巴拿马总督府税务官莱昂抄录《海外商道》账目章节共十二页。试行三个月。误差率降四成。原书章节顺序被调整。按使用频率重排。”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了一折,夹进那册薄薄的册子里,搁在桌角。
林洋蹲在桌子对面把算盘珠子拨完最后一行数据,把结果记在账册边上,抬起头来看了那册子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褂,领口扣得严实,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细而结实。他的手指头细而长,指腹上那层薄茧比去年又厚了一些,在指根处连成一片。他把算盘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陈婉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子。
“娘,这是巴拿马那边抄的?”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册子从桌角拿起来递给他。林洋接过去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他蹲在桌子旁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第一页的账目汇总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他把收入项和支出项的位置对调了。咱们原书里收入项在左边,他抄的时候把收入项放到了右边。”
陈婉儿从桌角把原版《海外商道》翻到第三章,对着册子第一页看了一遍。果然,原书里收入项在左边,支出项在右边,莱昂抄的时候把两者对调了——收入项放到了右边,支出项放到了左边。她把两本书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四片叶子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蜡质光泽。毛球蹲在灌木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方的方向坐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白纸条,铺在桌面上,拿起那支细毫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汁,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航路与家书》加印版补充一页。附《海外商道》账目章节在巴拿马总督府试行情况。附注:税务官莱昂建议按使用频率重排章节顺序——账目汇总在前,库存盘点次之,汇率换算和利润核算再次之。加印版可采纳此建议。”
她写完之后把纸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在通风处很快干了,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墨光。她把纸条折了一折,夹进书架上一本《航路与家书》的样书扉页里。然后她转过身来,面朝林洋说了一句。
“洋儿,你去账房拿一本今年新出的账册来。空白的。”
林洋把算盘搁在桌角,站起来往账房的方向走去。陈婉儿站在书桌旁边把那册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息,用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试行三个月。误差率较旧法降低四成。总督府税务官胡安·德·莱昂。”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跟那本《海外商道》并排放着。然后她坐下来,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重新拿起那支细毫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笔都收得利落,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看一遍,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