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走了一阵，实在闷得慌。他脖子后面那团干枯的头发凉丝丝地蹭着皮肤，带一股草木灰的涩味，便偏了偏头，清了清嗓子开口：“前辈，咱俩这同行路，总不能一直‘前辈前辈’地叫吧？您怎么称呼？”
沉默几息。那个沙哑的声音才从他肩头飘起来，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被人叫过名字的生涩感：“……沧澜。”
“沧澜。”袁祁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听着就大气，像是一条大河的名。”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话，“前辈——沧澜前辈，您这肉身是怎么回事？鬼界的神魂不都是魂体状态吗？像我这样的——”他拍了拍胸脯，发出“咚咚”的闷响，“凝实归凝实，可到底还是魂力聚出来的，跟您这有血有肉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背上的女子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天生的。”
“天生的？”袁祁一愣，“您是活人？”
“算是吧。”沧澜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没什么稀奇的事，“我活着的时候误入鬼界，在此间待了太久，回不去了。后来修到鬼帝境，便一直以肉身形态存续。”
袁祁脚步骤然一顿。鬼帝境？他回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枯槁的脑袋，喉咙不自觉地干了一下。他太清楚鬼帝境是什么分量了——他可是实打实和鬼帝对战过的。眼前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他背上连路都走不动的女人，巅峰时居然是个鬼帝境的大能。
“……那您是怎么被困在地火阵里的？”他问得小心，生怕触到不该碰的痛处。
沧澜沉默了很久。久到袁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出声，比刚才淡了几分：“……被人算计了。具体是谁，我不想提。”
袁祁识趣地没再追问，换了个话头，聊起矿山里挖魂晶的趣闻，讲幽冥鬼宗挂树上那四个同门的糗事，说大头那鱼头虫身的怪样子，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沧澜偶尔应一两声，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听着，像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
期间，她也回问了袁祁几句：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来鬼界。袁祁张口就来，除了“一汐”这个名字是真的，其余全是满嘴跑火车。他说自己是散修，在尘世混不下去便抹了脖子想投个好胎，结果投胎不成反被掠魂使抓去挖矿，挖了矿又逃出来，七拐八拐进了幽冥鬼宗，莫名其妙成了宗主夫婿。一套说辞漏洞百出，前后逻辑少说有七八个窟窿，可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完，末了还补一句：“您看我这命苦不苦？”
沧澜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出一丝微妙的笑意：“……苦。苦得我都快听不下去了。”
袁祁咧嘴一笑，并不在意，继续背着她往前走。脚下的灰白色砂砾地面逐渐开阔，远处地平线上浮出一道暗黑色的山脉轮廓，像一条横卧的巨蛇脊背，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他刚要再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低沉，像从地底极深极远处翻涌上来。初听如远处闷雷，却没有像雷声那样滚过去便散了，反而越来越沉、越来越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大地深处往外拱。脚下的砂砾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细碎的沙粒跳动起来，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袁祁猛地转身，望向金翅冥鸡岭的方向。
灰蒙蒙的天际尽头，一道巨大的混沌煞气柱陡然冲天而起。那道气柱比之前他在地表见过的那些细薄喷薄粗了何止百倍，像一口倒扣的巨钟，直刺云层，将灰黑色的天幕撕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缺口。缺口的边缘翻涌着赤金与暗黑交织的煞光，如同被搅动的颜料在云层里层层扩散，半边天空都被染透。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威压铺天盖地涌来——隔着近百里，袁祁的魂体表面仍被震得泛起细密的涟漪。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道巨影。
在那道混沌煞气柱根部，一条赤红色的庞大身躯从地底猛地探出大半截。
是鬼鳅!
只是这条鬼鳅比他之前收进碗里那条大了何止十倍，身躯粗得能塞下整座幽冥鬼宗的大殿，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鳞面上流转炽白火光，像一条被熔岩包裹的巨龙。头颅扬起的刹那，铁灰色尖喙中喷出一口浓郁的煞气，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圈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枯木摧折，灰白尘土漫天扬起。袁祁眯眼望去，巨影周围的天空中，几道流光正拼命逃窜——侥幸还活着的修士，有的御器飞行，有的踏空而行，速度已催到极致。可那条老鬼鳅更快。它头颅猛地一甩，铁灰色尖喙张至不可思议的幅度，像一张裂开的大嘴，一口便咬住一道流光。那道光在它嘴里挣扎两下便熄灭了，像被掐灭的萤火。接着又一道，又一道，几下之后天空便空荡荡的，只剩那道混沌煞气柱还在翻涌喷薄，将大半天幕染成一片混沌的暗金。
“它在吞噬那些修士的魂力……”沧澜的声音从肩头飘来，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旧闻，“补全最后的缺憾。等这口气柱平息下去，它便要开始证道鬼帝了。”
袁祁站在砂砾地面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他脑子里闪过虞红妆的脸、二长老的白发、韩冲和沈墨的面孔。方才他已用九幽冥珠示过警，该做的都做了，却没法确认她收到没有，更没法确认她收到后有没有来得及退出来。他说不清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是什么，又急又闷，像有人攥着他的五脏六腑在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往回跑的冲动。理智告诉他，以他鬼将初期的修为，冲回去就是送死。他在那条老鬼鳅面前连一口都撑不住，和刚才那几道被吞掉的流光不会有任何区别。他好不容易从矿山里爬出来，从煞渊里爬出来，从地火池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得了九幽冥珠，不能就这么折在这里。
沧澜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丝她脸上看不出的审视意味：“你想回去救他们？”
袁祁盯着远处那道还在翻涌的混沌煞气柱看了许久，才缓缓摇头，咧开嘴苦笑一下，笑容里几分自嘲：“我回去能干嘛？鬼将初期，连人家一片鳞都撬不动。去了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进去。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还没到随便扔的地步。”
沧澜沉默了一瞬，沙哑的声音里带出一丝意外似的上扬尾音：“……你倒是清醒。”
袁祁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北行，脚下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身后翻涌的煞气与冲天光柱统统甩在背后。“不清醒的话，”他边走边说，“我早就在魂晶矿里被掠魂使抽散了，哪还能站在这儿跟您聊天。”
背上的沧澜沉默着，没有再搭话。她的呼吸平稳而浅，像一只休憩的老猫，偶尔微微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铺洒下来，四野的荒野在风声里显得格外空阔。袁祁就这么一路走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砂砾平原，跨过一道又一道干涸河床，绕过一丛又一丛蔫头耷脑的暗绿色矮草。
约莫又走了半日，前方的砂砾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起伏连绵的丘陵地带。那些丘陵不高，却层叠不尽，灰褐色的土坡上生着一种扭曲的低矮灌木，枝条间缀着细碎的暗红色小果，在风里晃来晃去。袁祁正低头辨路，余光忽然瞥见右侧一座土丘后面有东西在动。他当即顿住脚步，侧耳细听——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从土丘后方传来，像是细沙从高处滑落，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的方位逼近。
袁祁把沧澜往上颠了颠，左手虚托着她的腿，右手攥紧拳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得脚尖刚往旁边挪了不到半尺，土丘顶上猛地炸开一片灰褐色的尘雾，三道黑影从中破空而出，宛如三道弹射的箭矢，直取他的面门、后心和左肋。
那三道影子速度极快，出手的位置极其刁钻。最前面那道直奔袁祁的眼睛，爪尖泛着暗绿色的磷光，明显带着腐蚀性的煞毒。袁祁没有退，他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往右侧偏了半寸，那道爪影擦着他的耳尖掠过去，带起一阵腥风。他右手顺势一抬，掌缘切在那道影子的手腕上——“咔”的一声脆响，那东西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折过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后心和左肋的攻击同时到了。袁祁借着右掌那一拍的力道顺势一旋身，整个人转了半圈，右腿扫出一道弧线，把那道从左肋袭来的影子踢飞出去。后心那道他来不及躲了，但他怀里棺老大适时地微微震了一下，一股柔韧的黑气从他后背渗透出来，在魂体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那道爪影抓在屏障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是铁爪抓在厚皮革上，滑开了。
三道影子一击未中，同时退回了土丘顶部，蹲伏在暗红色的灌木丛后面，三双暗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幽幽地发着光。袁祁借着天光看清了它们的模样——形似人，可四肢比常人长了将近一倍，皮肤灰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鳞片，指尖长着寸许长的利爪，泛着暗绿色的磷光。它们的头极小，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缝状口器，里面密密麻麻地排着细小的牙齿。
“赤磷沙魈。”沧澜的声音从他肩头飘起来，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一群只配在荒原边缘捡漏的低等阴兽，连鬼将初期都不到。你一个大活人——不对，鬼将境的人，被这种东西偷袭了一下，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戒备心太差？”
袁祁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这不是后背还背着个人嘛，分心了。”他拍了拍衣襟，朝着那三只赤磷沙魈的方向挥了挥手，“滚远点，今天不想打架。”
三只沙魈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们蹲伏在土丘顶上，暗绿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圈，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碎石摩擦的嘶嘶声，转身跃下土丘背面，转眼便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走了。”袁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那三只沙魈再也没有出现过。
翻过那片丘陵地带之后，前方的地形再次变得开阔起来。灰褐色的土层逐渐被一种暗青色的岩石取代，那些岩石质地坚硬而光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数年的风沙打磨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沿着一条明显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干涸沟谷继续前行，沟谷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从齐腰深逐渐涨到了数丈高，把头顶的天空收窄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他在那道沟谷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其间又有两次遭遇——一次是一群从岩缝中钻出来的石骨蛉，那些东西比指甲盖还小，却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噬咬魂体，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云。袁祁被咬得龇牙咧嘴满身是包，最后还是靠棺老大的煞气把它们全部给逼退了。另一次是一只独行的阴兽，约莫鬼将中期修为，通体漆黑四足着地，头顶长着一根暗红色的独角。那东西似乎对棺老大的气息极为敏感，远远地看见光晕就调头跑了，连靠近都没靠近。
袁祁从沟谷尽头钻出来的时候，天色依然是那副灰蒙蒙的黄昏状。他正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那条道约莫有十几丈宽，路面铺着一层平整的、泛着暗青色光泽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像是暖流一样的东西从脚底渗上来。道路两侧各立着一排高大的石柱，石柱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被刻上去的火焰。每一根石柱顶端都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白色晶石，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芒，把整条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大道向着正北方笔直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暗黄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透出一种和枉死域截然不同的气息——更古老、更厚重、带着一种像是被沉淀了无数年的苍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