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背着女子,在九幽冥珠的光晕护持下踩着岩浆走回岩沿边,然后贴着那条窄窄的、光滑如镜的岩沿一步一步往对面挪。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底蹭在那些油脂般的暗红色物质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脚下就是翻涌的岩浆,赤金色的光从池面升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等他的脚终于踩上对面洞口前那片相对平整的岩石地面时,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一样,腿一软,靠着石壁滑坐了下来。女子从他背上滑落到旁边,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微微地、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袁祁靠着石壁喘了好一会儿气,魂力恢复了些许。他偏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子——她还是那副枯槁的样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可身上的焦黑色比刚才消退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老树皮一样的皮肤。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在石柱上时平稳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前辈,”袁祁开口,“我按约救您出来。咱俩两清了,以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欠。”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往洞口深处走。
“且慢。”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依然沙哑,依然虚弱,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清明的力量感:“我们再谈桩生意,如何?我的魂力所剩无几,凭我自己走不出这片岭子,你护我去酆都城,我一路助你收取其他九幽冥珠。”
袁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打量着女子,只是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信你才怪”。他笑了一下,语气客气却不失戒备:“前辈,您知道一颗九幽冥珠的下落,可能是机缘巧合。您说您知道所有九幽冥珠的下落——这牛吹得有点大了吧?”
女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重了一丝:“黄泉域。黄泉域深处,有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一颗九幽冥珠,被九条黄泉阴蛇看守。你若到了黄泉域,取那枯井中的第二颗珠,便知我所言非虚。”
袁祁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女人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黄泉域他确实是要去的,要去酆都城就得经过黄泉域,这是绕不开的路。她说的那口枯井如果真有九幽冥珠,那他顺路去取走也不亏;如果没有,他无非是多跑了些路,也没什么损失。何况她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有什么坏心思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行。”他点了点头,“我送您去酆都城。不过咱们得先说好,到了黄泉域,您说的那口枯井要是找不着珠子——咱俩就散伙,您另请高明。”
女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像是一个被火烤干了的笑容,在她的枯槁面容上几乎看不出来:“一言为定。”
袁祁蹲下身把她重新背起来。她趴在他后背上,轻得像一团干透了的棉花,那些焦黑与苍白交错的皮肤蹭着他的后颈,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对了前辈,”他一边往石洞深处走一边问,“那个什么冒着混沌煞气的灵宝——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外面来了好几十号人都在找那东西。”
女子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袁祁脚步微微一滞的话:“没有什么灵宝。那混沌煞气是这地火阵被松动之后溢出的阵法余韵,被人误认成了灵宝出世的征兆。”
“那他们现在——”
“他们找到的只会是一座空的阵眼。”女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运气好的无功而返,运气不好的……会被残留的阵法反噬。”她又顿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找那东西吧?”
袁祁摇了摇头,咧嘴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问问。九幽冥珠都到手了,我还去找什么灵宝?做人不能太贪,见好就收。”
女子没有再说话。袁祁背着她沿着那条炽热的岩道往前走,脚下踩着滚烫的琉璃质石面,九幽冥珠的光晕包裹着两人,把那些灼热的气浪全都挡在了外面。通道中一片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回荡,嗒、嗒、嗒,不紧不慢,像是一段被反复吟唱的节拍。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那番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混沌煞气喷薄、灵宝出世的动静那么大,金翅冥鸡岭深处的动静都传到了枉死城,连城主府都出了悬赏,怎么可能只是个“阵法余韵”这么简单?他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搭在他肩头那颗枯槁的脑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前辈,那混沌煞气——真就只是个阵法余韵?我怎么觉着那动静不像是一阵法能搞出来的?地火阵再厉害,它也是锁人的,又不是喷泉,哪能喷出那么大的气柱来?”
他后背上的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袁祁以为她睡过去了的时候,她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你非要问,我便告诉你。但那话不好听,你听了别后悔。”
“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不听听更后悔。”袁祁笑了笑。
女子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翻上来的回音:“那确实是阵法余韵不假,可那阵法之所以会松动,不是因为它年久失修,而是因为——有一只鬼鳅,在下面动了手脚。”
袁祁的脚猛地顿了一下。“什么鬼鳅?赤焰鬼鳅?洞口那条?”他想起之前段德三人围攻,后来被他收进碗里那条七八丈长的赤红巨物,“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见过的那条是小的。”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像是“你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的语气,“真正的那条……在更深的地方。它已经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一直在吞食地脉深处的先天煞火,慢慢积攒修为。它卡在鬼王巅峰的瓶颈上已经很久了,一直差一步才能证道鬼帝。”
袁祁听着,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分。
“那条老鬼鳅知道自己魂力还有缺憾,单靠吞食地火补不上。它需要大量精纯的魂力——鬼将、鬼帅、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的魂力。可它平时蛰伏在地底深处,寻常修士根本不会跑到它嘴边来。于是它就想了个法子:它自己凿通了地火阵的边缘,让阵中的混沌煞气泄出去,制造出‘灵宝出世的假象。那些被混沌煞气吸引来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地底,找到的‘灵宝只会是一条等着开饭的老鬼鳅。”
袁祁的脖子后面“唰”地一下凉了半截。他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几个时辰里钻进地洞的十几波人马——少说五六十号人,鬼帅境的领头者就有好几位,鬼将境的更是数不清。这些人全都以为自己是来抢灵宝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往一张张着的大嘴里送。
“我滴个乖乖……”他咽了口唾沫,“那它吞噬了那些人的魂力,岂不是……”
“它已经吃了不少了。”女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比你早进去的人,怕是已经有一部分变成它的养料了。等它吃饱了,突破鬼帝境,这片枉死域恐怕要大乱一阵子。”
袁祁的脑子里“嗡”地一下,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虞红妆。他那个便宜未婚妻——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说不清道不明,可好歹她是幽冥鬼宗的宗主,她带着二长老和三名弟子也钻进了这个地洞。以他们的修为,对上那条老鬼鳅怕是凶多吉少。
他咬了咬牙,脚步在滚烫的岩道中停了下来。“前辈,我有几个门人也进来了。我得给他们示个警,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入险境。”
“你示不了。”女子的声音淡淡的,“你跟他们隔了不知道多远,传音够不到,魂力信号打不穿地火层的阻隔。”
“那怎么办?”袁祁的眉头拧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颗九幽冥珠——暗金色的光泽在珠子表面沉稳地流转着,那些细碎的星点在其中明灭闪烁,像是一颗被封印在黑色琉璃里的小宇宙。“前辈,这珠子除了能护体,还有别的用处吗?”
女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像是“你倒是会问”的意味:“九幽冥珠是鬼界本源法则的凝结,每一颗都对应一层幽冥。虽然你只有一颗,发挥不出全部威能——但透过它,你可以向身在鬼界的任意一人发出神魂提示。只要那人在鬼界之中,无论隔了多远,法则层面的力量都能将你的警示送到他神识深处。只是这提示只有一次,多说不了什么。”
袁祁的眼睛亮了。他立刻把九幽冥珠从衣襟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珠子之中。他想象着虞红妆的模样——暗金色的眸子、黑纱覆面的脸、暗红色滚金边的长裙——然后把他的警示凝聚成一道纯粹的信息:此地无灵宝,有鬼鳅成帝,速退。
那股信息化作一缕极淡的暗金色光芒从珠子表面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嗖”地一下没入了虚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袁祁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一小半。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虞红妆的造化了。
“走吧。”他把珠子重新收进怀里,背好身后的女子,加快脚步沿着岩道往外走。脚下的温度在逐渐降低,两边的琉璃质石壁从灼目的赤白色慢慢变回暗红色、灰黑色,空气也变得不再那么滚烫。他穿过那条炽热的通道,重新回到了岔路口的巨大地下空间,然后挑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最狭窄的小岔道钻了进去,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前方一道灰蒙蒙的光——那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他从那道窄缝里钻出来时,外面的天色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一成不变的鬼界黄昏。嶙峋的乱石堆与扭曲的枯木林在幽暗天光下铺展成一片荒芜的画卷,偶尔有几道暗金色的影子掠过远处山脊——那是金翅冥鸡在巡弋自己的领地。他站在出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裹着硫磺和草木灰气息的热风终于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而腥甜的荒野泥土味。
“出来了。”他把背上的女子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前辈,您说要去酆都城——咱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女子枯槁的手臂搭在他肩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一直向北。”
袁祁抬眸望了望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望不到尽头的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背上那个轻得像干透落叶一样的女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之后便再无声息。
风声从枯木林那边呜呜地灌过来,把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一并裹进苍茫的寂静里。脚下碎石嘎吱作响,每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就这样,他背着女子在灰蒙蒙的荒野中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脚下的地势渐渐从焦黑的火山岩过渡成灰白色的砂砾地,踩上去依然是嘎吱嘎吱的,但缝隙间偶尔能冒出几丛暗绿色的矮草,蔫头耷脑,像是被霜打过,在无风的天光下蜷着叶子,一动不动。
他走得不算快,却胜在稳当。《鬼仙经》在体内缓缓运转,将周遭稀薄的煞气一丝丝炼化成魂力补入经脉,虽然补充的速度始终赶不上消耗,但至少不至于走着走着就腿软发虚。背上的女子一直没怎么开口,唯有那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隔好一会儿才微微响上一回,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