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市集比洛尼娅想象中要吵得多。
洛尼娅抓着拉菲娜的手，在人群的缝隙里左钻右挤。
“让开让开——”
拉菲娜被她拽着，踩在石板路上。
她的绯红色眼睛睁得很大，视线不停地从一个摊位跳到另一个摊位。
“尼娅，那个是什么？”
“烤肉串。”
“那个呢？”
“……不知道。看起来像某种虫子。”
“那个红色的呢？”
“那是辣椒。别碰，辣的。”
拉菲娜看着洛尼娅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洛尼娅从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出门前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伊丽莎每月给她的零花钱——几枚银币和一把铜板。对于卡托里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在枫叶镇这种地方，足够两个小女孩挥霍一下午了。
第一个停下来的摊位卖的是糖渍水果。
玻璃罐子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果子。摊主是个矮胖的妇人，看见两个小女孩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两位小姑娘要尝尝吗？一铜板一串。”
洛尼娅掏出两枚铜板拍在摊面上。
“两串。红色的。”
糖渍果子串在细木签上，表面裹着一层凝固的糖壳，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洛尼娅把一串塞进拉菲娜手里，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
甜。甜得发齁。糖壳在牙齿下碎裂，里面的果肉酸软多汁，混着糖浆的甜腻一起涌进嘴里。
拉菲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
洛尼娅看着她吃，自己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嚼。
“好吃吗？”
拉菲娜点了点头。嘴巴塞得太满，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反复地点头。
洛尼娅转身又拍了两枚铜板在摊面上。
“再来两串。”
之后是一个卖发饰的摊位。
摊面上铺着一块褪色的黑绒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发卡、发绳、发箍。
洛尼娅的视线在摊面上扫了一圈，停在了一对枫叶形状的红色发卡上。
叶脉的纹路是用细针刻出来的，粗糙但辨识度很高。
一对两枚，用一根细麻绳系在一起。
“这个多少钱？”
“三铜板。”
洛尼娅掏钱，付账，把麻绳解开，一手一枚。
“过来。”
拉菲娜还在啃第三串糖渍果子，被洛尼娅拽到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
洛尼娅踮起脚，把一枚红色枫叶发卡别在了拉菲娜左边的头发上。
铜片的红色衬着银白色的发丝，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枫叶。
“……给我的？”
“废话。另一枚是我的。”
洛尼娅把第二枚别在自己右边的黑发上。红色的枫叶卡在黑色的发丝间，和耳后那片真正的枫叶凑成了一对。
“一人一个。这样就算走散了也能认出来。”
拉菲娜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指尖碰到铜片冰凉的边缘，眼睛里似乎泛着什么东西。
逛到第五个摊位的时候，洛尼娅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阳光。
枫叶镇不像渊临城，这里有真正的太阳。
哪怕有袍子遮着，哪怕不是一直照着，也依旧照在了她的身上。
起初只是微微的刺痒，但随着时间推移，刺痒变成了灼热，灼热变成了隐隐的刺痛。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粉红，像是被滚水烫过。
血族对阳光的耐受度和层阶成正比。高阶血族可以在日光下行动自如，只是会感到轻微的不适。或者成年了的也行，就像那两个侍女一样。但洛尼娅才二阶。六岁。
她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拉菲娜注意到了。
“……尼娅，你的脸好红。”
“热的。这破地方太热了。”
“可是现在是秋天……”
“我说热就是热。”
拉菲娜的绯红色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视线落在了洛尼娅手背上那层不正常的粉红上。
“……是阳光吧。”
洛尼娅把手缩进了斗篷里。
“血族在阳光下会不舒服。书上写过。我是混血，所以不怕。”
“我知道书上怎么写的。”
“那我们去找个有阴影的地方”
“不用。”
洛尼娅停下脚步，转过身，兜帽下的红色竖瞳直直地看着拉菲娜。
“你不是一直想看太阳吗？”
拉菲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在旧书库里，在那些通过意念沟通的深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提到过太阳。
渊临城没有太阳，寂夜堡更没有。她对太阳的全部认知来自书本上的描述：
“一颗悬挂在天空中的巨大光球，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照亮整个世界。”
而现在太阳就在头顶。
金色的光从枫林的树冠间倾泻下来，把红色的枫叶照得半透明，叶脉像血管一样清晰。
光落在拉菲娜的银白色头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落在她的水晶角上，折射出彩虹般的碎光；落在她的皮肤上，把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洛尼娅看着那个画面。
然后她拍了拍自己贫瘠的胸膛：“没事，我不怕！我是高阶血族！只是会不舒服而已！”
拉菲娜望着她。
兜帽下那张苍白的小脸已经红成了一片。
“……你才二阶。”
“卡托里家的高阶纯血王族血族！”
“书上说二阶血族在阳光下超过一个时辰皮肤会开始脱皮。”
“噫？！我，我不怕！”
拉菲娜苦笑一声，抓住洛尼娅的手，拽着她离开了市集的主街，拐进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巷。
“欸，欸？菲娜？”
“我刚刚留意到的，你看这里。”
小巷里，阳光把空地分成了明暗两半。
洛尼娅看了看阴影那半，又看了看阳光那半。
“啊……”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阳光里。
“啊？”
拉菲娜有点迷茫。
“我说了不怕就是不怕！卡托里言出必行！”
洛尼娅用力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拉菲娜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但尼娅，你没带书啊……”
洛尼娅愣了一下。
对。她没带书。拉菲娜也没带。从寂夜堡到枫叶镇，两个人都是空着手来的。
“……那就背。你不是什么都记得住吗。”
“嗯，想听什么？”
“史莱姆大冒险！”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绘本吗？明明是龙权纪元的读物了……”
“因为很好玩啊！一只史莱姆将一座城市拆开后重新组装成机甲什么的，你不觉得很酷吗！”
“那就从那里开始。”
拉菲娜闭上眼睛，银白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眼便望得到尽头的原野，锈色的钢铁巨人屹立于大地之上。
足以将一切生灵烧灼蒸发殆尽的蒸汽自斑驳的外壳缝隙之中喷涌而出。每一次都将宛若能够毁灭一切的焚风吹拂大地。
于是此处仅余原野。
锈蚀的面甲之上，曾闪烁以尤若烈日般耀眼光芒的双瞳早已熄灭。漆黑，那日蚀一般的死寂注视着这个世界……”
洛尼娅靠在拉菲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
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灼热的刺痛从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地往里渗。手背上那层粉红已经加深了，变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绯色，像是被细砂纸反复摩擦过。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皮肤在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疼。
确实疼。
但拉菲娜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混着枫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市集传来的模糊人声，混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细微灼响。
洛尼娅把脸往拉菲娜的肩膀上蹭了蹭。缎面连衣裙的布料凉丝丝的，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继续念。”
“你的脸更红了。”
“没事。继续。”
拉菲娜偏过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小脸。苍白的底色上铺着一层不均匀的绯红。
那条箭头尾巴从身后伸过来，悄悄地搭在了洛尼娅的膝盖上。
洛尼娅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拉菲娜收回视线，继续念。
“那并非注视，无论是谁，都会在刹那间便意识到这一事实。
那是亡者的眼眸，是不含任何情绪亦或是生机的死。只是简单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测。
死后仍然屹立大地之上的巨人沉默着、见证着、毁灭着到来自己面前的存在。
在已熄灭的两颗太阳中间，好似图腾般映于其上的菱，是被人们称之为『假想』之物的标记。
————不存在的事物、将存在的事物；已死去的事物、将归来的事物。
在不可预测的千变万化中将可能抵达的最为绝望的数个未来之一。由一只史莱姆，以城市为基底，在此处实现，只是为了保护它想保护的一切……”
风从枫林的方向吹过来，卷起一蓬红叶，在两个小女孩头顶旋转了两圈，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这故事以前有这么悲凉吗？”
“因为写到这里时，龙权纪元结束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