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聚会的时候，魅魔庭的那对姐妹终于不再只是用黏糊糊的语气打招呼了。
艾莉坐在矮桌对面，樱粉色的波浪卷发扎成两个高高的丸子，桃红色的心形瞳孔在矿石光下一闪一闪。
她大概七岁出头，正拿着一块奶油蛋糕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白色的奶油渣，一边吃一边冲洛尼娅挤眉弄眼。
“洛尼娅酱～你今天的裙子好好看哦～是新做的吗～”
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拐，拐得洛尼娅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别叫我洛尼娅酱。”
“那叫什么嘛～小洛？洛洛？”
“……卡托里。叫姓。”
“好冷淡哦～”
艾莉一点都不在意，继续往嘴里塞蛋糕。奶油蹭到了鼻尖上，她伸出舌头去够，够不到，又用手背抹了一把，把奶油从鼻尖转移到了脸颊上。
洛尼娅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塞拉和姐姐完全相反。
靛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面前的点心盘一口没动，只是一直抓着艾莉的衣角。
她比艾莉矮半个头，看起来也小一两岁，但那种冷冰冰的气场让她显得比在场所有人都老成。
洛尼娅盯着这对姐妹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满脸奶油嘻嘻哈哈，一个纹丝不动面如冰霜。
“艾莉，为什么你妹妹跟你差别这么大？你们真的是姐妹吗？”
艾莉正在舔手指上的奶油，闻言抬起头，桃红色的心形瞳孔眨了眨。
“当然是啦～我们可是亲姐妹哦～只是我们家塞拉从小就这样～对了塞拉你真的不吃吗？这个奶油蛋糕超好吃的～”
“不吃。”
塞拉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然后那双靛蓝色的眼睛转向了洛尼娅。
“你的姐姐也跟你差别很大。”
“哈？！”
“伊丽莎·卡托里。血族庭主。八阶。她在你这个年纪就突破到了四阶。而且她冷静，精确，从不在公开场合失态。”
塞拉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档案。
哪怕是同样怀有血之权柄的血之祖也只是达到了九阶，而伊丽莎则是血族历史上唯一一个有望突破九阶，达到『顶点』的血族。
——这种东西被她特意提了出来。只是为了做对比。
“而你现在也只有二阶，在第一次聚会上瞪了我姐姐三次，对石像鬼的点心翻了两次白眼，被恶灵吓到的时候差点把矮桌踢翻。”
“……”
“差别很大。”
洛尼娅的脸涨红了。
“那不一样！我、我只是……”
“一样的。”
塞拉重新把视线收回去，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都没动一下。
“姐妹之间有差异是正常的。不需要解释。”
洛尼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魅魔幼崽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塞拉一眼，对方毫无反应，靛蓝色的眼睛连眨都没眨。
艾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奶油蛋糕差点从手里掉出去。
“哈哈哈哈，洛尼娅酱被塞拉怼了～”
“闭嘴！”
诸如此类的社交每七天重复一次。
菲玛依旧暴躁，每次聚会至少要和提娅吵两轮。
有一回她的晶鳞失控喷出的火苗烧到了影魔，给他吓得整个人融进了墙壁里，半个时辰没出来。
提娅依旧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斗，用比实际年龄老成三倍的语气说着让人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讽刺的话。
她是这里现在最强的。
四阶，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只能达到三阶。不过提娅从来不动手。最起码没在她们面前动过手。
石像鬼总是默默跟在影魔身边，恶灵干脆就当个透明人，什么话都不说。
洛尼娅又提前离开了。
修炼的强度在第二个月加大。
老教官开始教她血族的瞬步。一种利用魔力爆发在极短距离内位移的技巧。
原理不复杂，但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六岁的骨骼和肌肉还没有完全发育，每次练完洛尼娅都觉得小腿像被灌了铅，脚踝肿得穿不进靴子。
她不在乎。
每天训练结束后泡在药水里，闭上眼睛，摸索那根丝。
『菲娜。』
『……在。』
连接比最初稳定了一些。也许是洛尼娅的精神在修炼中缓慢增长，也许是那根丝被反复使用后变得更有韧性了。拉菲娜的声音不再像隔着棉布，而是像隔着一层薄纱，也就是更加清晰了。
『今天又去聚会了。艾莉往我头发上蹭了一手奶油。』
『……为什么？』
『她说想看看黑头发上沾白色的东西好不好看。我差点咬她。』
『……你没咬吧？』
『没有。忍住了。但我瞪了她。她笑得更厉害了。魅魔都是这样的吗？被瞪了还笑？』
『……我不太了解现代的魅魔。书上记载的族群习性可能不适用于某些个体。』
『我也不太了解……姐姐不允许我看跟魅魔有关的书。』
沉默了一会儿。药水的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洛尼娅把腿往盆里缩了缩。
『菲娜。』
『嗯？』
『你那边……过得怎么样？』
丝线在意识深处安静了几秒。
『……和以前一样。看书。吃饭。睡觉。』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管理员伯伯现在不凶我了。虽然以前他也不怎么凶我。』
因为见都不愿意见。
『……你穿着我给你的裙子吗？』
『穿着。这件洗的时候就穿旧的那件。』
『牙套呢？』
『……放在床边。』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微妙？
洛尼娅没想那么多。
『说起来，菲娜，你是几阶啊？上次忘了问。』
长久的沉默。
那根丝在意识里轻轻晃了晃，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测过？』
『没有人给我测过。』
洛尼娅思考了一下。
『反正应该没有我强。』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是卡托里家的啊！而且我每天都在练，你整天窝在书库里看书，肯定比不过我。』
『……嗯。大概吧。』
拉菲娜的回应很轻，很淡。
洛尼娅没有在意。
『等我变强了，我就去接你。』
『……嗯。』
那根丝在意识最深处安静地跳动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片刻后，拉菲娜的声音才传回来。
『我现在就想见你……』
『……』
洛尼娅咬住了嘴唇。
『等等！』
她站起来一路小跑着，跑进了宅邸里的书库。
第三排书架上放着一册烫银封面的《魔域通商志》。
洛尼娅是在找血族体术的参考文献时偶然翻到的，大概是哪个侍从归档时塞错了位置。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墨线滑动。
渊临城。往西，在人族与魔族领地的交界线上，有一个被红色枫叶标记圈出来的小点。
枫叶镇。
旁边的注释写着：边贸重镇，人魔两族交汇，律法宽弛，冒险者公会设有分部。
洛尼娅把书翻到下一页。更详细的介绍出现了。
枫叶镇的建立可以追溯到数十年前，当代魔王推行开明政策后，以此地为基础设立了贸易枢纽。
镇上常住人口约五千，但流动人口常年维持在两万以上。人族、魔族、暗精灵的商贾与冒险者在此交汇，鱼龙混杂，几乎什么都买得到。
距离渊临城不近，但每天都有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在两地之间折返。
洛尼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书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跳上床。
『菲娜。』
连接建立得比以前快了。那根丝在意识深处跳动了两下，拉菲娜的回应浮了上来。
『……在。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见面的办法！』
洛尼娅在床上换了个姿势，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顶上。
『枫叶镇。你知道吗？在渊临城西边，人魔交界的地方。那里什么人都有，没人会管两个小孩在镇上逛。我每周去参加聚会的时候，提前溜出来，坐马车去枫叶镇。你从寂夜堡出来，也往那边坐车过去。我们在镇上碰头！』
丝线在意识里安静了好几秒。
『……枫叶镇离渊临城不近。』
『我看过地图了，从你那里坐车大概两个时辰。聚会每次都要开个大半天，我提前走，谁也不会发现。』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镇子，是魔王大人设立的贸易枢纽吧。』
拉菲娜的语气里浮起了一丝洛尼娅很熟悉的东西。
魔王。
每次提到魔王的时候，她的嘴里都会出现的一种带着向往的柔软。
『书上说，魔王大人希望魔族和人族能够和平共处，所以才在边境建了这个镇子。虽然效果不太好，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对对对，魔王干得好。』
洛尼娅完全不在乎什么和平共处。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你来不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寂夜堡。』
『那就更应该出来了啊！你不是一直想看外面的世界吗？枫叶镇有市集，有酒馆，有各种各样的人，书上说还有红色的枫叶，一整片一整片的，风一吹就像下红色的雪。』
『……红色的雪？』
『嗯。你想不想看？』
长久的沉默。
『……想。』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聚会的时候，我提前走。你也从寂夜堡出来，往西走，到枫叶镇的……等一下，我们在哪里碰头？』
『……书上说枫叶镇最大的酒馆叫醉月酒馆。在镇子中央。』
『好，醉月酒馆。下周。别迟到。』
『……嗯。』
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天后。
洛尼娅在聚会开始一个时辰后就溜了。几个人都习惯了她提前离开，只有艾莉会哭兮兮地喊洛尼娅酱不要走。
灰色的荒原，零星的枯树，偶尔掠过的低阶魔物的影子。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透过马车的窗户看路上的风景。
然后她看见了红色。
先是零星的几片，从灰色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像是有人在荒原的尽头泼了几滴颜料。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几片变成几十片，从几十片变成一整片枫林。
红色的枫叶铺天盖地，从道路两侧的树冠上倾泻下来，被风卷起，在空中旋转、翻滚、飘落。
马车驶入枫林的瞬间，洛尼娅的视野被红色填满了。
她从窗里探出头，太阳被枫林遮住了，干脆就让兜帽被风吹落，让自己黑色的长发在红色的叶雨中飞扬。
枫叶镇就在枫林的尽头。
木质的建筑沿着一条主街排开，屋顶上积着厚厚的红叶，像是被人刻意铺上去的地毯。
洛尼娅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落在铺着红叶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细碎的沙响。
卡托里家的马车如果大大方方地停在枫叶镇里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为此她们往往都会停在枫林之中，然后走一小段路过去。
醉月酒馆在镇子中央。
一栋三层的木质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弯歪歪扭扭的月亮和一只倒扣的酒杯。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碰杯声、和走调的吟游诗人的歌声。
洛尼娅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酒馆里全是大人。高大的、粗壮的、满身酒气的大人。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银白色的头发。
她退回门外，靠在墙壁上，把兜帽重新拉起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
红色的枫叶从屋顶飘下来，落在她的兜帽上、肩膀上、脚尖上。她伸手接住一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卷，红得像凝固的血。
然后她感觉到了。
脑海深处那根丝突然跳动了一下。
洛尼娅猛地转过头。
街道的尽头，枫林与镇子交界的地方，一个矮小的身影正从红叶的帘幕中走出来。
顺着兜帽露出的银白色的双马尾、透明的水晶角、黑色缎面连衣裙，还有双朴素的小布鞋。
拉菲娜站在枫叶镇的街道上，仰着头，绯红色的眼睛望着从天空中飘落的红叶。
洛尼娅看着那个画面，愣了一下，然后跑了过去。
拉菲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绯红色再一次对上了血红色。
洛尼娅在她面前刹住脚，几片枫叶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被人别上了几朵小花。
“你来了！”
“……嗯。”
拉菲娜笑了。
箭头尾巴从身后翘起来，用尾尖勾着一片枫叶举到了洛尼娅面前。
“……看，红色的雪。”
洛尼娅伸手接过那片叶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拉菲娜。
“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好看！”
“……是。”
洛尼娅把那片枫叶夹在耳朵后面，一把抓住了拉菲娜的手。
“走，我带你逛。”
“……你也是第一次来吧。”
“那又怎样，我方向感好。”
拉菲娜没有反驳。只是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小圈。
她们手牵着手，走进了枫叶镇嘈杂的街道。
不远处，两名侍女正吃着买来的大饼，满脸都是满意的笑容。
红色的叶子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小孩的头发上，肩膀上，牵在一起的手背上。
一黑一白，一个昂着头大步流星，一个微微低着头小步跟随，影子在铺满红叶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