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刚上到一半,知了叫得人心烦。
闫富贵站在院子中间,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贾”字,笔画多,写出来黑乎乎一团。他拿手擦了擦,重写,还是不好看。四个孩子蹲在地上,石板搁在膝盖上,跟着描。
贾东旭描了两笔,笔停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石板的边,抠了两下,抬起头。
“闫老师,我问你个事。”
闫富贵转过身,粉笔还在手里捏着。“什么事。”
“我爹为什么总说不要跟何家走太近。”
何雨柱的石笔在石板上划了一下,拉出一道白印。他没抬头,继续写。刘铁柱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贾东旭一眼,低下头。闫学武坐得端正,眼睛盯着他爹。
闫富贵的脸僵了一下。他把粉笔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起来。
“你爹说的,自然有他的道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贾东旭低下头,在石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两笔,又停了。
“可我想跟何雨柱玩。他弹弹珠厉害。”
“玩就玩。别走太近就行。”闫富贵转过身,在墙上写了一个“东”字,写完又擦了。“好了,继续写。写完名字再写‘中国’。”
下课以后,何雨柱把石板夹在胳肢窝底下,跑进屋。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何雨柱把石板往炕上一搁,蹲在何雨天旁边,没说话。
何雨天等了一会儿,刀停了。
“怎么了。”
“贾东旭上课的时候问闫老师,为啥他爹不让跟咱家走太近。”何雨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闫老师怎么说。”
“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贾东旭呢。”
“说想跟我玩。我弹弹珠厉害。”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胡同口走。何雨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何雨天回头看他一眼,他停住了。
贾东旭蹲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蹭掉,再画一个。他画得很慢,蹭掉的时候用鞋底来回碾,把印子碾干净。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贾东旭没抬头,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东旭。”
贾东旭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见何雨天,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墙,没地方退了。
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皱了,边角卷起来。他剥开糖纸,把糖递过去。
“吃糖。”
贾东旭看着那块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爹不让要别人的东西。”
“一块糖。你爹不会知道。”
贾东旭伸出手,手指头碰到糖,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甜。
“东旭,你爹说得对。”何雨天蹲着,跟他平视。“别跟何家走太近。他怕你学我。”
贾东旭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学你什么。”
何雨天站起来,拍拍他脑袋。“学我给人糖吃。”转身走了。
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糖嚼完了,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
晚上,贾富贵回到家,贾东旭正趴在炕上写作业。石板上写满了名字,“贾东旭”三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贾富贵看了一眼,没说话,去灶台边上盛粥。贾张氏站在灶台边上,嘴里嘟囔着回来晚了粥凉了,贾富贵没吭声。
贾东旭写完作业,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糖纸,放在炕桌上。贾富贵端粥走过来,看见那张糖纸,碗搁在桌上,粥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哪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紧。
“何雨天给的。”
贾富贵盯着那张糖纸,盯了好几秒。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站起来,走到贾东旭跟前,一把揪住他胳膊,从炕上拽下来。
贾东旭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砖地硬,磕得他咧了一下嘴。他没喊疼。
贾富贵抡起巴掌,打在贾东旭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抖,打下去的时候力气不大,但每一巴掌都打在同一块地方。贾东旭咬着嘴唇,没哭。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转,转了几圈,硬是咽回去了。
贾富贵松开手,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他的脸灰白,眼窝陷下去,像好几天没睡觉。
“你记住没有。”他的声音在抖。
“记住了。”贾东旭的声音也在抖。
“记住什么。”
“不跟何家走太近。不要何家的东西。”
贾富贵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炕桌上的糖纸抓起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扔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舔了一下,纸团变黑,卷起来,化成灰。
贾东旭从地上爬起来,爬上炕,钻进被窝,面朝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贾张氏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粥碗,看了一眼贾富贵,又看了一眼贾东旭,没说话。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何雨柱跑进屋,蹲在何雨天旁边,喘得厉害。他跑了一路,脸通红,额头上有汗。
“哥,贾东旭被他爹打了。”他咽了口唾沫。“屁股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刘铁柱看见的。”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没停。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一下一下。
“他爹为什么打他。”
“因为你给他糖了。”
何雨柱蹲了一会儿,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下头。他抠地上的砖缝,抠了两下,抬起头。
“哥,贾叔为什么怕咱们。”
何雨天的手停了。他把刀拿起来,看着刀刃上的反光。刀刃锃亮,能照见他的脸。
“人做了亏心事,就怕别人比他硬。”
何雨柱想了想。“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何雨天没回答。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进了屋。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看着贾富贵那屋的窗户。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