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回到家,没进屋,先蹲在水缸边上洗了把手。
水凉,激得他手指头一哆嗦。虎口磨破的那块皮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沾了水发软,他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刘海柱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在炕上盘腿坐着。灶台边的窗户纸透出一点光,张雨馨还在忙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很快开了。柱子光着脚站在门槛里面,身上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汗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让何雨天进去。
“哥,你回来了。”
“嗯。”
柱子没问他杀了几个,也没问他带没带东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锅里有粥。妈给你留的。”
何雨天跟着他进了屋。张雨馨从灶台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锅盖掀开,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粥稠,冒着热气,碗边烫手,她拿抹布垫着。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烫,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柱子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喝。
“哥,你今天杀了几个。”
“今天没杀。”
“那你去干嘛了。”
“送东西。”
“送什么。”
“枪,炮,子弹,粮食,药。”
柱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哥。”
“嗯。”
“你肩膀还疼不。”
“不疼了。”
“骗人。你刚才端碗的时候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拿筷子,左手抖了一下。”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粥喝完了,碗搁在灶台上。张雨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搁在炕桌上,没说用什么,转身出去了。
何雨天拿起药酒,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按在肩膀上。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柱子面朝墙,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出城了。
他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蹲了两天。不是不想回来,是东西太多,得分批归拢。步枪,伏击掉的那十八支,加上以前攒的,凑了一百支。机枪五挺——两挺伏击掉的,三挺以前攒的。迫击炮三门,炮弹一百五十发。子弹十万发,从空间里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一箱在膝盖上歇一会儿。粮食八吨,白面、棒子面、小米,一百六十袋。药品十五箱,磺胺、盘尼西林,还有几箱绷带。
分了三处藏。砖窑里放武器,破庙里放弹药,桥洞底下放粮食和药品。藏完最后一批,天已经黑透了。他蹲在桥洞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七点二十。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不在,换了一个老头。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咯吱一声。老头没醒。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何雨天没叫他开门,翻墙进去的。膝盖磕在墙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
第三天下午,他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上,搓得满手白沫。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绳子上晾着两件破褂子,领口磨出了线头。灶台上的锅没刷,剩粥干在锅底,结了一层硬壳。
何雨天走进来,没说话,先蹲在灶台边上,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在,烤得手背发烫。
“又弄了一批。”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像塞了沙子。
陈翰文没回头,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绳子上。水珠子顺着衣角往下滴,砸在地上,噗,噗,噗。
“多少。”他问。
“步枪一百支。机枪五挺。迫击炮三门。子弹十万发。炮弹一百五十发。粮食八吨。药品十五箱。”
陈翰文的手停在绳子上。他把那件褂子又扯了扯,其实已经很平了。然后转过身,蹲下来,跟何雨天平视。他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一个人搬的?”
“嗯。”
“腰不要了?”
“还行。”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走。锅里还有粥,你喝一碗。你脸都白了。”
何雨天没动。陈翰文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锅里的粥稠得搅不动,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烫,他喝得慢。喝了半碗,听见胡同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翰文先回来,身后跟着七八十个人,推着三四十辆板车。比平时少,板车也少。
“就来了这些?”何雨天问。
“西边路口设了卡,小鬼子查得严,剩下的人过不来。”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不等了。先搬。”
何雨天领着他们去了砖窑。
砖窑里的东西搬了一上午。步枪一百支,十个人扛,一人扛十支,用绳子捆着,走得很慢。机枪五挺,两个人扛一挺,机枪沉,扛着走几步就得换肩膀。迫击炮三门,六个人抬一门,炮管和底座分开抬。一个年轻战士抬底座,走了几步,脸憋得通红,腿打颤。旁边一个人搭了把手,两个人一起抬。
陈翰文站在板车边上指挥。“步枪搁底下,上面放子弹箱,机枪搁最上面。迫击炮单独装一辆车,用稻草垫着,别磕了。”
搬到一半,出了点岔子。一个战士搬子弹箱时手滑了,箱子摔在地上,木板裂了,子弹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晃眼。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何雨天蹲下来,一颗一颗捡。陈翰文骂了一句,也蹲下来捡。那个战士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愣着干什么,捡。”陈翰文头都没抬。
那战士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何雨天把自己捡的那把子弹搁回箱子里,箱子裂了不能用了,换了个新箱子。
“没事。接着搬。”何雨天说。
那战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起另一箱子弹走了。
下午搬破庙和桥洞。子弹十万发,二百多个木箱,两个人抬一箱。炮弹一百五十发,一个人扛两发,扛了整整两个钟头。粮食八吨,一百六十袋,两个人抬一袋。药品十五箱,一个人抱两箱。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板车装好了。三四十辆板车排成一溜,从土路这头排到那头。驴喘,推车的人弯腰,汗衫贴在背上。
陈翰文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跟蚊子搅在一起。
“根据地上个月用你的武器,打了八场胜仗。”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歼灭小鬼子七百多人,伪军一千二百多人。”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嚼了两下。苦的,涩的。他把草茎吐出来。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9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95人。累计击杀555.2人。”
他把界面关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过头,看着何雨天。
“上边说了,等抗战胜利,给你发一枚特等功勋章。”
何雨天没接话。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虎口上的灰。
“你听见没有。”陈翰文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
“你不要?”
何雨天蹲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板车。板车上的东西堆得冒尖,绳子勒得紧紧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要。挂在胸前,碍事。”
陈翰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你想要什么。”
何雨天往北边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要小鬼子血债血偿。”
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没再说勋章的事。
“小鬼子还能撑多久。”何雨天问。
陈翰文也往北边看了一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快了。苏联要出兵东北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暗红色。
“那我要抓紧了。”他说。
陈翰文看着他,没问抓紧干什么。
何雨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鬼子还能撑多久。”
“个把月。”
何雨天点了点头,继续走。
陈翰文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板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