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入夏以后,北平的天气闷得像蒸笼。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那把手术刀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柱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柳如烟在屋里帮张雨馨缠线团。贾张氏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天裤腿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贾张氏嘴上说对不住,脸上可没有一点对不住的意思。
何雨天没搭理她,继续磨刀。
贾张氏端着空盆回了屋,门摔得山响。柱子抬起头,小声说:“哥,贾婶又犯病了。”
“别学她。”
“我没学。”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在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门口看了一眼。胡同里有人搬东西,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两口大箱子。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指挥,说话文绉绉的,像念课文。
“慢点慢点,那箱子里面是书,别磕了。”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身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新搬来的。东厢房,以前老周家那间。”
“老周家不住了?”何雨天问。
“老周没了,上个月的事。他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张雨馨说完,转身回了屋。
何雨天看着那家人把东西搬进东厢房。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女人比他矮一头,圆脸,眼睛小,但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还有一个男孩,跟柱子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眼神跟猴似的。
柱子凑过去了。
“你叫什么。”柱子问。
“闫学武。”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呢。”
“何雨柱,你叫我柱子就行。”
“柱子。这名字好记。”
两个人蹲在门口,开始聊。何雨天听了一耳朵,说的是弹珠和洋画,小孩那套。他转身回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大清从厂里回来,带了一包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用手拢了拢,分成四堆。柱子一堆,柳如烟一堆,何雨天一堆,剩下一堆他和张雨馨分。
“新来的那家,你见了没有。”何大清嚼着花生米,问张雨馨。
“见了。”
“男的在小学当老师,姓闫。女的没工作,在家带孩子。”何大清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今天在厂里听易中海说的。易中海跟那男的聊了几句,说这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何雨天问。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
“爱打听。刚搬来就问易中海一个月挣多少钱,问刘海柱家里几口人,问咱家——”何大清顿了一下,“问咱家日子怎么过的。”
张雨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何雨天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第二天,何雨天在院子里磨刀,闫富贵从东厢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脚踩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夏天的摇着。他走到何雨天跟前,站住了。
“你就是何家老大?”
何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爹在家吗。”
“上班了。”
“哦。”闫富贵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你妈呢。”
“给人看病去了。”
闫富贵点了点头,没走。他蹲下来,看着何雨天手里的刀。
“这刀不错。哪来的。”
“家里传的。”
“传的。”闫富贵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们家以前是干什么的。”
何雨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翻了个面,继续磨。
闫富贵站起来,拍了拍长衫的下摆,走了。
晚上,何大清回来了。闫富贵拎着一包茶叶站在何家门口,脸上挂着笑。
“何老弟,新来的邻居,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何大清接过茶叶,有点愣。他不太会应付这种人,笑了笑,把人让进屋。
闫富贵坐下来,张雨馨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何老弟在轧钢厂干了好些年了吧。”
“十来年了。”
“什么级别。”
“厨师。算不上什么级别。”
“厨师好啊,民以食为天,什么时候都饿不着。”闫富贵把碗放下,扫了一眼何家的屋子。炕上铺着旧席子,柜子是老式的,漆都掉了。灶台上搁着半锅粥,旁边放着几个碗,碗口有豁口。
“日子过得不容易吧。”
“凑合过。”何大清搓了搓手,“闫老师呢,在哪个小学?”
“东城那边,一个小学校。糊口罢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闫富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何老弟,听说你家日子过得不错,有什么门路,给老哥指点指点。”
何大清愣了一下。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笑着说:“哪有什么门路,就是省吃俭用罢了。”
闫富贵看了看张雨馨,又看了看何大清,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以后,何大清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这人什么意思。”他问张雨馨。
“没什么意思。”张雨馨把碗收了,放在水盆里,“就是爱打听。”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闫富贵刚才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级别,问收入,问日子怎么过的。这不叫爱打听,这叫摸底。
贾张氏跟闫婶倒是聊得火热。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从外面回来,看见贾张氏和闫婶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搁着一盆衣服。两个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聊,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你家老闫一个月挣多少啊。”贾张氏问。
“不多,几十块钱。”闫婶的声音尖,像指甲划玻璃,“够吃饭罢了。你们家老贾呢。”
“搬运工,能挣几个钱。不像易中海,人家是钳工,技术活,挣得多。”
“易中海?就是隔壁那个?”
“对。没孩子,两口子挣钱自己花,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闫婶的嘴巴动了一下,眼睛往易中海家那边瞟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何雨天看见了。
柱子跟闫学武成了朋友。
两个人蹲在胡同里玩弹珠,柱子赢了,闫学武不服气,说柱子耍赖。柱子说我没耍赖,闫学武说你就是耍赖,两个人吵了几句,又和好了。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闫学武的背影。这孩子跟柱子一样大,但说话办事比柱子老练。输了不认账,赢了就显摆,跟闫富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上,柱子回来,把弹珠往炕上一倒,数了数,多了两颗。
“哥,闫学武输给我的。”
“你赢了人家,人家不高兴吧。”
“不高兴,但他没说啥。”柱子把弹珠一颗一颗装进口袋,“他说他家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儿好,是洋楼。后来他爹得罪了人,才搬到这儿来的。”
何雨天记下了这句话。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三个人影。闫富贵坐在桌前,闫婶站在他旁边,闫学武趴在炕上翻书。人影晃来晃去,说话声听不清。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裂缝又长了。
他想着闫富贵那双眯起来的眼睛,想着闫婶往易中海家瞟的那一眼,想着闫学武说的“洋楼”。一家三口,从洋楼搬到四合院,不是得罪了人,就是出了别的事。但什么事,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还在。
新来的邻居,得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