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猫,是人。脚步声很轻,轻到正常人听不见,但何雨天不是正常人。系统洗髓伐筋之后,他的耳朵比狗还灵。他蹲在窗户底下,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聋老太太。
她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何家窗户底下,像一条黑色的蛇。
何雨天缩回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这老太太不是聋了吗。半夜不睡觉,站在胡同口吹风,这是什么毛病。何雨天躺在炕上,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意外。他自认为每次出门都很小心,翻墙不出声,走路猫着腰,连呼吸都压低了。这老太太怎么发现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柱子睡得像死猪,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已经睡着了。
何雨天闭上眼睛,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聋老太太站在老槐树底下,直直地看着他这个方向。那不是随便看一眼,那是盯着。像猫盯着老鼠洞,等老鼠出来。
第二天早上,何雨天起晚了。
他醒来的时候,柱子已经不在了,被子团成一团扔在炕角。柳如烟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搓两下搓衣板就往手上哈一口气。
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何雨天出来,没说什么,把一碗棒子面粥搁在灶台上。
“喝了。”
何雨天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两口,听见身后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笃。笃。笃。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她那屋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何雨天跟前,站住了。
何雨天抬起头。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耳朵不好使,平时别人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但她的眼睛好使,好使得有点过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钩子,能把人心里的话钩出来。
“何家小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何雨天把粥碗放下,抹了抹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老太太,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睡得死。”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妈说你头上缝了三针,还睡得死。”
“小孩嘛,觉大。”
聋老太太盯着何雨天看了几秒,那眼神不是怀疑,是试探。怀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干了坏事,试探是想知道你干了什么坏事。两种不一样。
“昨晚上胡同里进贼了。”老太太说,“我听见动静了。”
何雨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进贼了?丢什么东西了?”
“没丢。”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您怎么知道是贼。”
“好人谁半夜站胡同口。”老太太说完,回过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这一眼让何雨天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是因为何雨天不确定她知道什么。这种不确定最要命。你打明牌,对面扣着牌,你不知道她手里是王炸还是三带一。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何雨天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很淡,但他闻到了。檀香不是穷人家烧的东西,一斤檀香能换十斤棒子面,普通老百姓烧不起。
何雨天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
柳如烟还在洗衣服,搓衣板上的泡沫溅了一地。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何雨天蹲下来,假装帮她拧衣服,压低声音。
“聋老太太那屋,你进去过没有。”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屋里有一个上锁的房间。”何雨天说,“你注意过没有。”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味。”
柳如烟抽了抽鼻子,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香。烧香的那种香。”
檀香。又是檀香。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聋老太太的窗户底下,假装弯腰系鞋带,往窗户缝里瞟了一眼。窗户纸糊得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了屋。
张雨馨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妈。”
“嗯。”
“聋老太太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雨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听说有个侄子,在满洲那边。好几年没来了。”
“她平时跟谁来往。”
“不怎么来往。老太太不爱跟人说话。”张雨馨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雨馨没再问。
下午,何雨天去了陈翰文的住处。陈翰文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一间小屋子,进门就是炕,炕上堆着几本旧书和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陈翰文正在啃窝头,窝头硬得能砸核桃,他啃一口,喝一口水,咽得艰难。
“你怎么来了。”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找我。”
“有事。”
“说。”
何雨天蹲在炕沿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聋老太太半夜站在胡同口,屋里烧檀香,有一间上锁的房间,还有在满洲的侄子。
陈翰文听着,没插嘴。他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
“你觉得她有问题。”陈翰文说。
“我不确定。”何雨天说,“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
陈翰文把泡软的窝头捞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他想了想,从炕上拿起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手。
“这老太太在四合院住了多少年了。”
“比我年头长。我妈说她搬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没人知道。”
陈翰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人,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走过去,吆喝了两声,没人买,走了。
“我帮你查查。”陈翰文把窗帘放下,“但你别轻举妄动。老太太要真是有问题的人,背后肯定有人。你动了老太太,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翰文骂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你才九岁,你知道什么。地下工作,动一个人之前,得查清楚这个人跟谁联系、替谁办事、掌握了多少东西。你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想动,那是莽夫干的事。”
何雨天没反驳。
陈翰文从炕上的旧书底下翻出一个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塞回去。
“三天以后,你来找我。我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行。”
何雨天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翰文叫住他。
“夜叉。”
何雨天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点。老太太要是真有问题,她盯上你,你就危险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已经走远了,地上掉了一颗糖葫芦,沾了灰,没人捡。何雨天从那颗糖葫芦旁边走过去,没低头。
他在想一件事。
聋老太太说“贼没进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贼没进屋。她要是真聋,怎么可能听见贼的动静。她要是装聋,那她装的就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几年。
一个人能装聋装十几年,得是多大的事。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四合院,比他想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