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跑起来的动静,是累了一天、脚底板拖着地走的声音。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那把手术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瞧,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何大清先进的门。
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也没看谁,直接去水缸边上舀水洗脸。水凉,他洗得呲牙咧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还挂着水珠子。
“爹,你带啥了。”柱子从屋里蹿出来。
“猪头肉。厂里分的。”何大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片薄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柱子伸手想捏,被何大清一巴掌拍开。
“等你妈回来再做。你哥和你姐还没吃呢。”
“她不是我姐。”柱子嘴硬,眼睛还是盯着那几片肉。
柳如烟没抬头,把棉袄裹紧了。
易中海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放在何家门口的石墩上,朝屋里喊了一声:“何大嫂,今天厂里多给了份菜,给你们家柱子吃。”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接过饭盒。“易大哥,老让你们家破费。”
“破费什么,一个饭盒的事。”易中海摆摆手,蹲在自家门口开始抽烟。他抽烟不点,就是把烟卷夹在手指间转,转一会儿闻一闻,又塞回去。何雨天见过好几次了,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抽,是舍不得点。
刘海柱第三个进来,肩上扛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灰扑扑的,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刘叔,这是啥。”何雨天问。
“煤渣。厂里锅炉房扒出来的,还能烧。”刘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冬天烧什么,柴火棍子?那点热乎气够干啥的。”
张雨馨出来道谢,刘海柱摆摆手,进自己屋了。
贾富贵最后一个进门。他没跟前面三个人走在一起,隔着十几步远,低着头,像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他进门的时候,何雨天看了他一眼。
贾富贵也看了何雨天一眼。
那眼神不对。
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眼神,是一种打量,一种试探,像在菜市场掂量一块肉值不值那个价。何雨天见过这种眼神,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审俘虏的时候见过。
贾富贵很快把目光移开,进了屋。
贾张氏在屋里骂上了:“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厂里加班。”
“加什么班,你们搬运工加什么班,你以为你是易中海呢。”
贾富贵没吭声。
何雨天把手术刀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男人们各自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的抽烟,发呆的发呆,谁也不跟谁说话。这就是北平城一个普通的傍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大清蹲在灶台边上,跟易中海隔着几步远,扯了几句厂里的事。
“今天娄厂长来了。”何大清说。
易中海把烟卷从手指间拿出来,闻了闻。“又来催活了?”
“不是催活,是接了个大单子。”何大清声音压低了,“小鬼子的单子,一批零部件,数量不小。”
“又是给小鬼子干活。”易中海把烟卷捏扁了,“这心里头,不舒坦。”
“不舒坦能怎么着。”何大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干就得饿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听见了,接了一句:“就是。咱干活是为了挣钱养家,管他给谁干。小鬼子还能把咱吃了?”
“小鬼子吃的还少?”易中海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空气凝了一下,像冬天的水结了层薄冰。
刘海柱咳嗽一声,进屋了。何大清也进了屋。易中海把那根捏扁的烟卷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也进了屋。
贾富贵一直没说话。他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易中海说得对,给小鬼子干活,心里不舒坦。但何大清说得也对,不干就得饿死。在这个年头,饿死的人比被小鬼子打死的人还多。何雨天上个月在胡同口见过一个,饿得走不动路,靠着墙根坐着,第二天就硬了。
他把这些想法压下去,进了屋。
饭桌上,何大清把那几片猪头肉分了一下。何雨天两片,柱子两片,柳如烟两片,张雨馨一片,他自己一片。柱子吃得快,两口就没了,眼睛盯着何雨天碗里的。
何雨天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给柱子。
“哥你不吃?”
“不饿。”
柳如烟看了何雨天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夹了回来。
何雨天没说什么,把肉吃了。
吃完饭,何雨天去院子里倒水。贾富贵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贾富贵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下午一样,像在掂量什么。
“贾叔。”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贾富贵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我脸上有东西?”
贾富贵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这孩子挺懂事。”
“哦。”
何雨天端着盆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倒进水缸。张雨馨正在洗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
“嗯。”
“贾富贵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你贾叔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了。”
“老实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张雨馨没接话。
何雨天靠在灶台边上,脑子里转着贾富贵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老实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一个怕被人发现什么的人。
他想起陈翰文说过的话——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
何雨天不知道贾富贵知道什么,不知道贾富贵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他谁都不能信。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弹珠。“哥,你看,我从闫学武那儿赢的。”
“赢的?”
“嗯,他弹不过我。”
何雨天接过弹珠看了看,玻璃的,里面有一道螺旋纹。他把弹珠还给柱子。
“别跟闫学武玩了。”
“为啥。”
“不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弹珠揣进口袋,跑去找柳如烟了。柳如烟坐在门槛上,柱子蹲在她旁边,把弹珠掏出来给她看。柳如烟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接。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北平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就看不见星星了。不是没有星星,是被煤烟子糊住了。整座城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全是灰。
他听见贾富贵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贾富贵一直没吭声,像一堵墙,你往上面扔石头,石头掉地上,墙还是墙。
但墙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