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残风卷着山野碎草,掠过青风坡外围的密林。
脱离山门绝杀大阵的杀机笼罩,
周遭终于摆脱灵力轰鸣与杀伐嘶吼,只剩夜风穿林的沙沙轻响。
可这份安静里,没有半分安稳,
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尘抱着凌逍野稳步狂奔,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
她早已摒弃所有逃生的慌乱,
全程靠着万兽御契的心神牵引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脖颈侧边的黑色咒印,此刻正悄然泛起细密的暗红纹路,
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皮下爬行、蠕动。
这是诅咒反噬的前兆。
强行催动整支巫兽军团破阵、抗衡两大金丹修士、硬生生截断皇朝二十年夺脉大计,
早已耗尽她体内残存的兽血加持,松动了封印咒毒的共生契约。
只是她心性太过隐忍坚韧,全程死死咬牙强忍,
不露半分破绽,连昏迷的凌逍野都无从察觉。
身后,原本悍不畏死、死死拖住皇朝精锐的巫兽军团,
声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最先撑不住的是数十头低阶妖兽。
那些一阶铁脊狼、二阶毒鳞蜥,
前一刻还在悍不畏死冲撞修士阵型,
下一秒四肢骤然一软,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口鼻溢出淡淡的兽血,眼底的蛮荒凶光彻底褪去,生机飞速消散。
它们本就是靠着血契灵鸮的阵法加持、上古兽血的本源透支,
才能短暂突破自身修为极限参战。
此刻契约之力断崖式枯竭,所有强行撑起的战力瞬间归零。
紧接着,负责攻坚断后的玄煞魔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它厚重的肉身轰然跪倒,坚硬如精铁的兽皮迅速失去光泽,
周身萦绕的蛮荒煞气层层溃散。
方才硬抗金丹攻击都未曾破损的皮肉,
此刻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丝丝精血顺着裂纹渗出。
它转头望向阿尘撤离的方向,
硕大的兽眸里没有怨怼,只剩温顺的臣服,
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伏,彻底没了动静。
随后是速度最快的追风云狼,四肢抽搐,
极速流转的身法灵力瞬间溃散,瘫倒在战场中央,再也无法起身奔袭。
最后悬空的血契灵鸮双翼一僵,
维系整支军团的契约光幕寸寸碎裂、彻底消散。
它盘旋数圈,洁白的羽毛成片脱落、沾染血污,
最终无力坠落,静静落在满地兽躯之间。
短短数息,方才横扫战局、逆转乾坤的巫兽军团,尽数沉寂、倒伏遍野。
百兽归寂,满山无声。
老话常说:借势登高终有落,拼尽全力必成空。
这群生于青风坡、守着上古祭坛的巫兽,
用整个族群的生机,换来了凌逍野一线活命的机会。
战场之上,残留的皇朝修士看着满地死寂的兽躯,
无人追击,无人欢呼,只剩一片沉沉的肃穆与阴冷。
这场兽潮破局,打崩了他们的绝杀大阵,
也打碎了皇朝稳赢二十年的夺脉棋局,没人笑得出来。
八名筑基统领之首的纪武,缓缓收戈伫立,
目光死死锁着玄煞魔熊冰冷的尸体,
面色复杂到极致,心底寒意层层丛生。
他早年叛出巫皇学院,专修肉身壁垒与镇杀秘术,
半生征战,斩杀过妖兽妖王、逆命修士无数,
见过无数御兽师以兽为兵、借兽杀敌,
却从未见过这般以整个族群性命为祭品、为主人铺路的纯粹兽契羁绊。
寻常御兽术,皆是修士驭兽、兽为工具,
可阿尘的上古共生血契,是人兽同命、生死相连,
兽为护主甘愿寂灭,这般霸道又惨烈的古道契约,
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修行认知。
他低声对着身侧两名副将轻叹:
“上古巫道传承果真未绝,今日算是开了眼,这丫头,绝非寻常卧底弃子。”
暗卫小头李阔抬手,缓缓收起掌心三枚寒光凛冽的爆灵符箓,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横贯整张脸颊的刀疤在夜色下愈发狰狞可怖。
这三枚四品爆灵符箓,是他攒了三年战功换来的保命底牌,
威力足以重创筑基巅峰修士,方才他早已蓄势待发,
只等兽潮力竭便近身爆破斩杀。
此刻看着遍地死寂的兽尸,他眼底只剩浓烈后怕与隐隐敬畏,
对着麾下三十余名玄甲暗卫沉声道:
“方才若是兽潮再多撑三息,我等阵型尽碎,今日必然死伤过半,这巫兽军团,死得值,也凶得吓人。”
这群玄甲暗卫皆是皇朝精心挑选的死士,
自幼受训、无情无念,可此刻看着满地为护主而亡的兽躯,
不少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微妙的动容。
虚空之上,秦戊缓缓压下体内翻腾紊乱的金丹气血,
方才玄宸真人的元婴灵光,震伤了他的经脉底蕴,
看似无伤,实则根基受创。
他苍老的目光穿透层层夜色,
望向两人撤离的密林深处,眼底没有战局落败的暴怒,
只剩冰冷刺骨的精密算计,字字沉稳:
“兽力彻底耗尽,共生契约断裂作废,那丫头身上的兽血加持荡然无存,血脉猎人的死咒已然彻底解封,随时都会反噬爆体。
如今的她,已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再也无力掀起半点风浪,不足为惧。”
陆衍抬手,轻轻揉按着被元婴灵光震伤的胸口,
丹田内的金丹灵力依旧滞涩紊乱,久久无法归序。
他掌心死死攥紧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纳脉玉盘,
玉盘内壁流转着璀璨斑斓的五彩霞光,
盘中封存着大半从凌逍野体内抽离的五行本源,
灵气醇厚、本源纯粹,是皇朝二十年苦心养育的顶尖至宝。
这枚纳脉玉盘是皇朝工部首席大师,
耗费百年光阴、熔炼极地寒玉与锁灵砂锻造而成,
专门用于封存天地特殊血脉本源,可保本源千年不散、灵力不流失。
只差一步,他们便能彻底抽干凌逍野血脉,功成身退。
二十年步步为营、层层蛰伏,
从凌逍野幼年隐匿存活,到他入学院修行、血脉圆满,
所有布局只差最后一步便功成圆满,
换做任何一名皇朝高层,早已暴怒失控、疯狂追杀。
可陆衍身居暗部高位,执掌皇朝缉杀棋局数十年,
最擅长隐忍布局、落子后手,此刻落败在即,
他却异常冷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深沉的笑意,
眼底是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五行血脉虽未抽尽,但大势仍在我们手中。”
他抬手结出一道极为隐秘的暗部印诀,
指尖黑烟袅袅、无声无息,凝聚出一枚皇朝顶级幽影传讯暗符。
此符不入寻常灵力信道,无声无波、无迹可寻,
可穿透百里密林、万里云层,
直达皇城中枢,除了皇朝最核心的掌权者,
无人能截获、无人能破译。
暗符成型的瞬间,他薄唇轻启,吐出四字绝杀指令:
“收网,带筹码。”
……
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青石崖台。
阿尘小心翼翼将凌逍野平放于青石之上,
避开碎石棱角,尽量不触碰他丹田破损的伤口。
刚一松手,她身形便是一晃,踉跄着扶住崖边老树,肩头微微颤抖。
脖颈的咒印纹路彻底爬开,蔓延至下颌与锁骨,
丝丝黑雾从皮下溢出,被她强行压入经脉深处。
透支兽血、催动契约、硬抗诅咒,
这短短片刻的破局撤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生机。
可她顾不上自身伤势,
第一时间俯身探向凌逍野气息,指尖搭上他微弱的脉搏。
脉搏细碎、飘忽、时断时续,
丹田气海彻底破碎成墟,五行本源十去其六,
仅剩的微薄本源勉强吊着性命,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带血的青衫残影飞速破开林间雾气,
快步靠近崖台。
为首的是拼死突围、半路折返的小桃,
她脊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尚未愈合,
方才强行赶路又撕裂创口,淡红的血迹顺着衣衫不断渗出,
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巫皇学院的外门师弟,
分别是擅长草木疗伤术的林砚、精通隐匿探踪术的许舟。
二人都是平日里沉默寡言、踏实苦修的底层弟子,
危难之际没有选择独自逃生,
反倒誓死追随小桃、折返救援,
衣衫破损、灵力耗竭,满身都是厮杀奔波的狼狈伤痕。
此前突围之时,
小桃原本带着二人直奔周边的流云宗门求援,
流云宗门与巫皇学院世代交好,
手握上千修士,若是能借来援军,尚可拼死翻盘、救下凌逍野。
可行至半路,
三人遥遥望见山门方向,席卷整场战局的兽潮轰然散尽、漫天杀机快速落幕,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小桃当机立断,放弃求援计划,
带着两名师弟极速折返探查,
她深知皇朝人心阴狠,战局突变,必有后手。
“凌师兄!”
小桃快步冲上崖台,看清青石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脸色瞬间惨白。
她见过凌逍野血战负伤、见过他力竭重伤,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破败虚弱、毫无生机的模样,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筋骨灵气,只剩一具空壳残躯。
“阿尘,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兽潮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尽数沉寂?”
小桃转头看向阿尘,目光落在她泛黑的咒印上,心头巨震,
“你的诅咒……反噬了?”
阿尘轻轻摇头,睫毛微颤,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
她锁骨处蔓延的黑雾已然压制不住,
顺着经脉悄然游走,体内每一寸经络都在被咒毒啃噬、灼烧,
剧痛钻心,却被她硬生生强忍。
“兽群精血尽数燃尽,上古共生契约彻底断裂,族群尽数力竭归寂。
我无碍,还能撑住。”
她语气平淡,刻意弱化自身濒临崩碎的伤势与反噬剧痛,
不愿让本就绝望的众人再添负担,
可眼底深处弥漫的疲惫、死寂与愧疚,早已藏不住这场惨烈牺牲带来的重创。
一旁的疗伤弟子林砚指尖微颤,
悄悄捏起一枚低阶疗伤丹,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精通草木观气之术,能清晰看出阿尘周身气血紊乱、神魂飘摇,
咒毒已然深入骨髓,看似无恙,
实则早已油尽灯枯,只是凭一股执念硬撑。
普通疗伤丹药、灵力滋养,不仅无用,
反倒会刺激咒毒提前爆发,
无人敢轻易施救。
三人伫立崖边,心底皆是沉甸甸的压抑,
无人言语,只剩夜风呼啸,烘托着满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