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来的不是推土机,是灭火器。
项目方说,加工厂建成以后,青石沟会纳入统一旅游线路。民宿、卫生室、维修点、山货仓储,都要先把手续补齐。
镇里开了一次会,说这是好事。
“过去没人管,不代表过去就全对。以后游客来了,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也有道理。
周铁生当天就去镇上买了六只灭火器。
他在修理棚门口挂两只,焊机旁边放一只,油桶和废机油全挪进铁皮柜。检查人员来的时候,他把维修工具按大小摆得整整齐齐。
检查人员绕了一圈,指着棚顶。
“这个彩钢板耐火等级不够。”
“换哪种,厚多少?”
对方把合格材料和耐火参数写给他,又提醒经营场所证明也要补。
“棚顶七天能换。证明几天能下来?”
“看材料,不能给你定死。”
“那我先换顶。纸晚了,别说我顶没换。”
周铁生当天下午量完尺寸,把旧焊条和废机油分开。每做完一项,他就在通知背面划掉一项。
许秀珍的库房更热闹。
她给全村收山货,墙边一排麻袋,松子、木耳、蘑菇各有各的位置。检查的人说食品和非食品不能混放,包装物不能落地,货架要离墙。
许秀珍当天找孙大成打了十二个木架。
第二次复核的人说木架吸潮,不易清洁,经营食品最好换成金属货架。
孙大成把十二只木架一只一只搬回院里,每放一只都先问有没有挡人。最后一只落地,他声音仍很小。
“这木头我刨光了,没扎过一根刺。真不能用?”
许秀珍已经在量木架尺寸。
“不能放吃的,还能放篷布、锅盆、旧门轴。你别心疼,我这儿没有白做的东西。”
黄翠兰把卫生室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她有证,常用药也有票。可早些年替村里老人建的纸质档案不全,有些人只记了名字和病,有些药品的旧批次单据已经褪色。
马桂芬在旁边帮她认人。
“这个‘老疙瘩’,是赵来福他大舅。腿是九八年摔的,摔前一天刚跟他媳妇吵完——这个用不用写?”
“病例写腿,不写两口子。大名。”
“我哪知道?全村叫了四十年老疙瘩。我记得他办席坐哪桌,不记得户口本。”
“那你给他办白事,牌位上写的啥?”
“牌位不是我写的。”
两个人翻了一下午,最后去镇派出所查了户籍底册,才把十二份旧记录补上。
来复核的年轻工作人员看完,没有挑刺,反而帮她把后面的表格重新编了号。
“以前村里条件有限,这些能补就补。以后转诊时间、用药批号都写清楚。你这个卫生室离县城远,留着有用。”
黄翠兰送他到门口。
“你这句话我爱听。以后来量血压,我给你挑个松点的袖带。”
“那不行,免费也得登记。”
“成。我写‘本人自带胳膊一条’,省得少一项。”
白老太太要证明她晒在院里的药材从哪里来。
高占良拿给她一张表,让她填采集地点、采集时间和来源凭证。
她戴上眼镜,写了“北坡石头后边”。
高占良看完退回来。
“这不行,得具体到可核查的位置。”
白老太太又加了一行。
“第三棵歪脖松树往东七步。”
“谁知道是哪棵树?”
“我知道。我领你去,树不认你也没事。”
“最好有坐标,或者林地权属和采集证明。”
“坐标我没有。我上山拿根绳把那棵松拴回来,算不算实物?”
高占良把表往桌上一放。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规矩摆在这儿,不按要求填,货以后就不能进项目的收购点。”
白老太太把表叠好,塞进衣兜。
“不能进就不进。以前也没进过。”
那时她还不知道,项目的收购点很快会成为村里唯一能出大货的地方。
胡万林的手续最多。
收购台账、运输记录、供货名单、临时存放点、产品分级,全都要重新做。他不急,也不吵,缺什么补什么。
第一次复核,台账合格,仓房通风不合格。
窗户改完,消防通道不合格。
通道清出来,院门宽度又不够运输车辆掉头。
胡万林拿着整改通知问:“院门差六十公分。往东拆,是赵来福家墙;往西拆,压排水沟。我选哪边,得先批哪一样?”
检查人员说要。
“批件下来以前,院门这一栏继续算未整改?”
“现场看,就是没达到要求。”
“明白。那我在整改进度里写‘等拆墙批件’,你们下回别当成没动。”
他把通知按日期夹进文件袋,每一张后面都附上申请回执。
高占良在一旁笑。
“我就说没问题不怕查。缺灭火器买灭火器,缺墙拆墙,都是自己拖出来的,别一检查就像谁专门欺负你们。”
周铁生正拆棚顶,手上全是黑灰。
他从梯子上看下来。
“你家要拆六十公分,先拆哪边?”
“我又不干这个。”
“没量过,就别替别人报尺寸。”
整改进行了四个月。
每一项单看,都不是故意为难人。
灭火器该有,药品该有票,吃进嘴里的东西该知道从哪来,经营场所也不能永远靠一句“祖上传下来的”。
可青石沟过去几十年攒下来的生活,没有一件是按游客进村以后设计的。
山货放在自家仓里,修理棚搭在院墙外,药从熟识的供销渠道进,谁家缺人就来搭一把手。如今每一件事都要有一张纸来证明它为什么存在。
纸还没补齐,下一次检查又来了。
到年底,周铁生换了棚顶,许秀珍换了货架,黄翠兰补齐了旧档案。胡万林的文件袋已经鼓得扣不上。
项目方在阶段汇报里写道:
“村内散乱经营现象得到初步规范。”
没人写,那些为了补手续花掉的钱,本来准备拿来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