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县里的人第一次带着项目公司进了青石沟。
车一共来了四辆。
前两辆是越野车,后面跟着一辆测绘车和一辆小客车。车门上印着“松岭山川文旅开发有限公司”,车顶绑着仪器,几个年轻人一下车便对着山口拍照。
村民都聚到了废弃的小学校。
教室早已不用,桌椅搬到院里,临时搭成了宣讲会。项目经理徐茂林站在黑板前,身后的图纸铺了整整一面墙。
项目叫“松岭生态旅游与林下经济综合示范区”。
第一期修进山道路,建山货分拣、烘干和包装点;第二期做民宿、徒步线路和林下种植;后面还要设置运输、保洁、保安和加工岗位。
图纸上的青石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原本坑洼的土路变成双车道,村口有停车场,旧学校改成游客服务点,山货装进印着统一标志的盒子,从县里直接发往外地。
孙庆海第一个问:“运输用本地车不?”
“条件合适,优先当地。”
“优先排第几?”孙庆海问,“车在院里空着,我也得烧保险、烧养路费。真有活我就把旧车大修,光有‘优先’俩字,我不敢先花钱。”
徐茂林让助理把他的车型和载重记下。
周铁生问:“烘干机、分拣机,啥牌子?”
“设备还在招标。后期会设维护岗位,你会修?”
“没见机器,不吹。”
黄翠兰问:“新路留够救护车会车和掉头的地方不?冬天谁清雪?这个写进维护里,我才敢把‘急救能快’算成好处。”
徐茂林答应把卫生室门前的转弯半径单独标给设计组。
李水生从山泉讲到下游鱼塘:“泉眼别圈死,旧渠也不能截。你们上头多拦一锹土,下面两块田就少一夜水。图上这条蓝线细,地里那条命长。”
吴金凤指着林下种植示意图:“原生柞树、榛子林都留不留?要是为了种药先把遮阴的老树刨了,林下两个字就只剩图上了。”
田满仓等他们问完,才举手:“新农机来了,我还能替人旋地不?”
“项目会统一调度,也需要有经验的农机手。”
“那我到底是给原来的乡亲干,还是给你们干?”
助理解释了半天,他又问了一遍。不是没听懂,他要的是将来谁派活、谁收钱。
郑百顺把脚边一块崩裂的青石捡起来,先在地上磨掉尖角,才问路基用的石料能不能从村里的旧料场进。徐茂林说要先送检,只要强度合格,可以纳入采购。
问题一个接一个。
徐茂林大多能答。
项目不是空的。县里已经批了前期资金,路勘做过一轮,山货加工点也有合作企业。公布出来的岗位工资不高,却比年轻人在县里打零工稳定。
柳守财原本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彩页传到他手里,他只挑那张修路图垫住晃腿的桌脚。
听到加工点会优先招返乡人员,他才抬起头。
“孩子回来,钱是谁月月往卡里打?别到年底给一张‘效益不好’,让他们再卷铺盖回城。”
徐茂林把岗位表递给他。
“一期至少三十个岗位,签劳动合同。具体人数按投产规模调整。”
“三十个里,青石沟能坐上几把椅子?”
“符合条件的优先。”
“又是优先。我不问前后,我问几个。”
徐茂林最后给出首批十二至十八人的预计范围,柳守财才把岗位表递给陈二妮。
陈二妮先找食堂一栏:“加工点要真开夜班,饭得有人做。工人饿着肚子,机器转得再响也是白忙。”
胡万林坐在前面,一直没有反对。
“统一包装,这个能抬价,我认。”胡万林把宣传册翻回收购流程,“收货谁验?”
“公司设收购点。”
“保底价是谁报?一季一定,还是一天一换?”
“随市场,但会建立保底价。”
“车费、损耗、包装先扣再保底,还是保底以后另扣?这两个算法,最后差的不是一盒彩纸。”
徐茂林翻到成本说明。
胡万林逐项看完,把宣传册折好。
“事是好事。好事上桌以前,把谁出钱、谁拿货、谁担亏写全,省得以后坏在空格里。”
项目人员在村里待了两天。
他们测路、看水源、记录空房,还去胡万林的院里看了山货。纪老板那样的外地买家只能一车一车收,公司却准备把周边几个村一起纳入供应链。
村里人开始算账。
有人想把空房改民宿,有人问加工点什么时候招人。孙明远在奉城接到父亲电话,也说如果家里真有稳定工作,可以考虑回来帮一段时间。
连柳守财都没有挑太多毛病。
“路要真修好,孩子回来挣着现钱,我没话说。我不能因为看高占良不顺眼,就让海峰他们一辈子在外头挤六楼。”
黄翠兰道:“你前两年还说人家六楼没电梯,不值得高兴。”
“城里住六楼,灯坏了我都够不着。回来上班,晚上知道他在哪桌吃饭。”
“都二十多岁了,还得让你数人头?”
“他四十也比我小。小就归人惦记。”
高占良也在这两天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熟悉每条山路,知道哪家缺钱、哪家孩子在外、哪块地过去有过争议。他肯跑腿,能陪饭,别人不好直接说的话,他张口就来。
徐茂林让他坐进项目车里,一项一项核对住户情况。
高占良说胡万林在村里说话最管用,柳守财脾气最硬,白老太太的房子最好,周铁生的修理棚占着以后要拓宽的路口。
项目助理把这些全部记进本子。
过去他在镇上说一百句,也没有人当回事。
现在同样的话有了标题。
“村情摸排。”
胡万林远远看见高占良给徐茂林递烟,还把哪家孩子在外、哪户急着用钱说得分毫不差。
“以前嫌他话多。放到摸村情这项上,倒算用对一半。”
白老太太坐在新楼门口晒药。
“不是本事忽然长了。”白老太太把黄芪翻了个面,“是他这回站的地方,能把闲话写进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