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春,老刘家盖起了村里第一栋二层楼。
刘德顺在林场干过大半辈子,攒下的钱不多。儿子又从奉城寄回来一些,才把旧土房拆掉。
白老太太每天搬一只小凳子过去看。
打地基时看,砌墙时看,楼板浇好以后还要站在院门外仰着头看。
赵来福被她看得不自在。
“白姨,你要瞅出哪儿歪就说。你天天坐正对面,我一抹灰都觉得背后有人量。”
“墙没歪。窗留小了。”
“这是老刘家。”
“我没说拆他的。我先看看,往后自己盖,省得让你拿‘差不多’糊弄我。”
胡万林从她坐过的位置把房子量了一遍。
“你不是来看老刘。窗、楼梯、房檐,你心里都过完一遍了吧?”
“还差个阳台。”
“那就盖。钱不够,咱再算缺多少;光坐这儿看,老刘不能分你一层。”
白老太太认真想了两天。
第二年,她真把自己的旧房拆了。
图纸改了四次。
她要大窗户、宽楼梯,还要一个能从早晒到晚的阳台。赵来福问卧室留多大,她说能放床就行;问客厅多大,她指着电视柜的位置,让他再往外挪半尺。
“你到底盖房住,还是给电视盖房?”
“电视不住,我住着看。再往外挪半尺。”
最后盖成了三层。
有人问她一个人住,盖三层做什么。
白老太太道:“一层住,二层放舍不得扔的,三层晒太阳。哪层碍你睡觉了?”
石狮子送来那天,车进不了院门。
两只石狮买得太大,连底座加起来一只几百斤。司机说只能卸在路边,白老太太不肯。
“买的时候说送到家。”
“这就是你家门口。”
“门里才是家。”
柳守财和孙大成一人抬一边。
孙大成先问:“放门里哪边不挡车?”
“先进去再挑地方。”柳守财把那一头抬高,“你胳膊要没吃饭就吱声,别拿石头跟我客气。”
“我这边轻。”
“我轻。那它咋不自己走?”
两人谁也不肯先停,最后把石狮卡在门框中间。
周铁生看了一会儿,回修理棚拿来扳手,把一侧门轴卸了。
门板拆下以后,石狮顺利进院。
柳守财道:“早拿工具不就完了?”
周铁生把门轴放到地上。
“我说门窄,你俩说不沉。现在门宽了,抬。”
黄翠兰招呼人把门板扶稳。
“都别夸力气了。白姨买一对看门的,差点先把两位门神留下。”
李水生一直蹲在楼前接排水管,裤腿那块没干过的布又往下滴水。他从檐沟比到院沟,绕着讲了半天水从三楼下来要过哪三个弯。赵来福嫌他啰嗦,仍按他标的位置多埋了一截管。入冬以后,全村新房门前只有白老太太家没结冰。
包月娥补好封顶用的篷布,把最后一道线头压进针脚。
“你们门卡完了没有?卡完把狮子挪开,我这根绳才解得出来。”
房子封顶那天,全村在院里摆了六桌。
齐二喜爬上屋顶装电视天线。白老太太站在三楼窗口,一会儿说有雪花,一会儿说颜色偏红,指挥他把天线转了十几次。
“现在呢?”
“刚才那个台没了。”
“你要看哪个?”
“都要。”
齐二喜蹲在屋脊上学她的声音。
“都要。”
白老太太隔着窗户叫他:“二喜。”
屋顶立刻没声了。
同一年,王海峰考上了中专。
王有贵在院里摆席,恨不得让全镇都知道。柳守财从早上开始嫌他吵。
“一个中专让你摆六桌。海峰以后再考上点啥,咱村是不是得提前养猪?”
晚上开席,他自己拎着两瓶酒过来,还趁没人注意,把一叠钱塞进王海峰书包夹层。
送站那天,他没去。
王有贵一家刚走,他就在村口转了一圈。中午问车到哪儿了,下午又问一次。晚上天黑以后,他去王家敲门。
“到了没?”
王有贵刚接完电话。
“到了。宿舍也找着了。”
柳守财转身就走。
“我也没问,顺道过来。”
王海峰第一次从奉城回来,给柳守财带了一条皮带。
黑色,铜扣,装在一只硬纸盒里。
柳守财拿出来摸了半天。
“颜色老气,皮子也就那么回事。奉城那么大,你就挑出这么一条?”
黄翠兰伸手。
“不喜欢给我,我拿去换两盒药。”
柳守财把盒子压到胳膊底下。
“谁说不要了?孩子坐车带回来,再让他带回去,来回车票比皮带贵。我是替他省钱。”
第二天,他已经系在腰上。
王有贵气得骂儿子。
“你给他买,不给你爹买?”
王海峰道:“你有三条。”
“他就没裤腰带?”
柳守财在院外接了一句。
“孩子知道谁缺啥。你三条换着系,还抢我这一条?”
“那是我儿子。”
“也没不让他叫你爹。”
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往外走。
孙庆海的儿子孙明远在奉城买了一套旧房,六楼,没有电梯,七十多平方米。过年回来报喜时,柳守财先问了一句。
“六楼还没电梯,有啥可高兴的?”
等孙明远临走,他给的红包却最厚。
青石沟没有因为年轻人离开便空下来。
有人出去,也有人回来。地里照样种东西,山货照样一车一车往外运。黄翠兰卫生室门口总有人坐着,周铁生的修理棚一年四季都有敲铁声。崔守门每天夜里在村口留一盏灯,等最后一辆摩托回来才关。
胡万林也回过山里的旧木屋。
那地方是他很多年前住过的。木墙已经黑了,屋顶补过几次,仍能挡雨。山里没有账本,没有人喊他分货,也没有高占良站在秤边挑事。
他在木屋里坐到天黑。
远处青石沟一户一户亮起灯。周铁生修理棚的敲击声传得很远,白老太太三楼电视开得太大,隔着山坳都能听见。孩子在路上喊人,崔守门又把村口那盏灯点了起来。
胡万林锁上木屋,沿山路往回走。
旧木屋还能住。
村子才是家。
白老太太新房落成以后,许秀珍从旧库房里翻出一只木箱。里面有生产队账簿、林场名册,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合影。
照片摄于一九六七年。
最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眉眼很像胡万林。旁边还有一个戴棉帽的壮汉,嘴角和柳守财一模一样。
王海峰问:“这是你们家里人?”
胡万林把照片接过去。
“远亲。”
“咋长得这么像?”
柳守财道:“你长得还像你爹呢,有啥稀奇。”
许秀珍把照片重新放回木箱,又塞进一层旧油纸。
“这箱子谁也别烧。王书记交给我时说,眼下没用,不等于往后没用。”
高占良站在白老太太三层楼外,问她盖房的钱从哪儿来。
白老太太道:“一张一张攒的。”
“你又没工作,攒哪门子钱?”
“没工资不等于没进项。药材、鸡蛋、旧房料,挣多少花多少。我账没给你看,也没朝你借。”
旁边有人让高占良少管闲事。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吵。
他看了看白老太太的大房子,又看向周铁生的修理棚、黄翠兰的卫生室和胡万林院里堆着的山货。
他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这是青石沟最好的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