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李达康瞬间放大的瞳孔里。他捏着保温杯的手指泛起病态的青白,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没去擦拭,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全省能源管线地图上。
蓝色的线条像人体毛细血管般密布在汉东版图上。三个标红的核心枢纽分别设立在京州、吕州和林城。这不仅是一张基建图,更是一张重构整个汉东产业格局的物理网络。
陆乘按下手里的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屏幕的管线节点上游走,光点每跳动一次,旁边就会刷新出一组冷冰冰的投资测算数据。
“过去十年,汉东靠批地皮和盖楼拉动经济。”陆乘单手撑在会议桌边缘,俯视着在座的官员。
“这种高杠杆的土地财政,在《国家宏观经济调控与债务风险防范红线》面前,已经走到尽头。”他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带着不可辩驳的压迫感。
吕州市长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他把领带扯松了半寸,双手在桌下搓个不停。
“那可是几百亿的房地产上下游产业链。陆总一句话就全砍了?”吕州市长声音发涩,眼神里透着惶恐。
陆乘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调出下一份名为《汉东能化全国新能源与传统化工统筹中心战略规划》的文件。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及国务院下发的产能置换指导意见,落后产能必须清退。”陆乘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杯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这声音让几个低着头的官员浑身一颤。
“赵家留下的一百四十二亿资金,一分钱都不会流入房地产的债务窟窿。”陆乘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靠。
“这笔钱将作为母基金,撬动上下游三千亿的社会资本。我们要把汉东打造成全国最大的风光火储一体化示范区,以及高端化工材料统筹中心。”
此话一出,会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吸声。市委书记们的眼睛全亮了。这可是改写地方经济排名的天降大饼。
屏幕画面切换,一份长达六十页的pdF文档出现在众人面前。抬头用加粗的黑体标着《市县级新能源产业落地对赌合规协议》。
苏青踩着高跟鞋,将打印好的协议副本分发到各位一把手面前。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让现场的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想拿到产业基金的市县,必须签署这份对赌合规协议。”陆乘看着李达康,视线没有半分退让。
李达康翻开协议第一页。他指着条款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陆总,所有项目立项必须由能化集团派驻财务独立董事?地方政府还要让出环评一票否决权?”李达康嗓音发劈。
陆乘转动手中的碳素笔。笔杆折射出冷硬的光,在指缝间灵活穿梭。
“对赌合规,赌的不是各位的政治站位,而是底层的财务报表。”陆乘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常识。
“协议第二章第十五条写得很清楚。依据《政府投资条例》及《预算法实施条例》。”他口齿清晰,将法条像子弹一样射出。
“地方政府必须设立封闭的资金监管专户。能化集团的审计系统将直接接入该账户的底层网关。”
陆乘盖上碳素笔的笔帽,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发现一笔资金未按审批流向使用,或是出现虚构工程量套取补贴的情况。”他目光如刀,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风控网关会自动触发熔断。系统不仅停止后续放款,还会依据《商业银行法》相关协助扣划条款进行处罚。”
林城一把手擦汗的动作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陆乘的下半句话。
“能化集团将直接拦截该市县的年终税收返还额度,作为违约代偿。”陆乘敲了敲桌面。
财政厅长把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扔。他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里,湿透了衬衫。
这等于是把地方政府的钱袋子直接挂在了能化集团的服务器后台上。谁敢在这笔钱上动手脚,来年整个市的公务员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不讲人情世故,不理会官场级别。陆乘用纯粹的商业霸王条款,给汉东的行政体系套上了一层带电的紧箍咒。
“陆总,这等于是把市委市政府变成了你们的打工仔啊。”李达康双手握着保温杯,手背青筋暴起。
陆乘看着他,眼神冷硬如铁。
“李书记,根据《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你们是为人民打工,不是为我打工。”
陆乘翻开手边的备忘录。
“你们只负责提供土地和政策保障。剩下的环评审批、资金穿透、供应链溯源,全部由能化集团的合规办来背书。”
“只要你们不伸手去碰那些违规的红线。出了任何问题,审计责任由能化集团全权承担。这就是我给各位的合规免责声明。”
会场内鸦雀无声。市长们低着头,心里在疯狂拨打着算盘。
陆乘拿走了他们的财政支配权,却把最容易落马的工程审计风险全部扛了过去。只要按照协议走,这就是没有任何政治风险的政绩。
陆乘再次按下遥控器。大屏幕的画面定格在京州市的版块上。
一组经过精算模型推演的Gdp预测数字跃然屏上。长长的数字后跟着百分之四十五的年复合增长率。
这是一条合法合规且没有任何坏账风险的经济腾飞曲线。只要按这套规矩办,京州跃居国内超一线城市近在咫尺。
李达康的眼睛被那串长长的红色数字牢牢吸住。他原本想要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无力地垂落在腿上。
那种被剥夺了资金支配权的心痛,瞬间被这泼天富贵般的政绩冲刷得一干二净。他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这几个数字。
看着屏幕上那足以让京州一跃成为超一线的Gdp预测数字,李达康喉结剧烈滑动,声音沙哑:“陆总,这计划,什么时候能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