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底重重地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达康的那声叹息还在空气中飘荡。
他盯着杯盖边缘渗出的几滴茶水,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昔日车水马龙的市委大院,此刻连个来汇报工作的基层干部都看不见。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白秘书推开半掩的玻璃门,双手捧着一份带有能化集团蓝色印章的红头文件,停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
“李书记,能化集团刚通过内网机要通道下发了通知。”白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陆总要求全省各市一把手及发改、财政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到能化大厦召开全省经济重建会议。”
李达康的手指僵在保温杯把手上。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白秘书的肩膀,看向窗外那些停工的塔吊。
全省经济重建会议,这种级别的统筹部署,按惯例只有省委书记或者省长才有资格召集。现在,一个正厅级的国企老总直接越过省委办公厅,对全省一把手发号施令。
“他陆乘打算怎么建?拿什么建?”李达康一把抓过那份文件,纸张在他手里揉出刺耳的沙沙声。
下午两点,能化大厦三十三层,一号环形会议室。
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一把手正襟危坐。会议桌上没有摆放鲜花,也没有提供茶歇水果,只有每个座位前放着的一个透明玻璃杯和一支黑色碳素笔。
宽大的实木会议桌散发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会议室的隔音大门被推开。陆乘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迈步走入会场。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他没有去看那些满头大汗的各市领导,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
苏青跟在身后,将一叠厚达三百页的装订文件重重地码放在会议桌中央。厚重的纸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钝响。
“诸位,反贪风暴的清算程序已经进入尾声。”陆乘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冷漠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开场白。手指在那叠厚重的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指甲与纸板碰撞出清脆的哒哒声。
“赵家和其利益代言人在汉东留下了上百个烂尾工程,以及数不清的债务窟窿。省财政目前的备用金账户,不足以填补这个级别的系统性坍塌。”
坐在左侧第一位的李达康捏紧了手中的碳素笔。他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陆总,京州的光明峰二期工程已经停摆半个月了。”李达康声音干涩,带着讨要粮饷的急切。“省里要是拿不出救市资金,几万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是要出大乱子的。”
陆乘收回双手,拉开主位的大班椅坐下。他理了理左手袖口的铂金袖扣,动作慢条斯理。
“政府没有救市资金,因为政府不能违规发债。”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宣读法条的机器。
他伸手抽出一份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李达康面前。
“这是《能化集团关于罚没劣质资产重组及信用释放草案》。”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及《国有资产流失追偿程序暂行办法》。赵系势力在汉东吐出来的一百四十二亿涉案资金,已经在法理上完成了物理隔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几名地市一把手互相对视,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悚。
一百四十二亿现金流。这是把赵立春二十年的家底连皮带骨全熬成了油。
“陆总,这笔钱按照程序,不是应该上缴国库或者由省财政厅统一接管吗?”省财政厅的厅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声音发颤。
陆乘目光转向那位厅长。金丝镜片折射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晃得对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根据《企业破产法》及能化集团主导的债权人重整协议。”陆乘翻开草案的第三页,指尖在一行加粗的条款上划过。
“赵氏关联企业拖欠能化集团的能源特许经营费及违约滞纳金,享有第一顺位优先受偿权。”
陆乘合上草案,纸页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这笔钱在财务逻辑上,已经作为风险对冲保证金,全额并入能化集团的合法账户。省财政无权跨过《公司法》来要求资金划拨。”
财政厅长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财税理论,在陆乘这套滴水不漏的商业索赔闭环面前,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依据。
陆乘用一套绝对合规的跨国追偿和债务清算模型,把贪腐赃款洗成了干干净净的企业利润。
“钱在能化集团的账上。”陆乘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这笔资金将全额转化为‘汉东产业发展与能源合规引导基金’。”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松开手里那支快被捏断的碳素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
只要有这笔百亿级别的基金注入,京州那些停摆的塔吊就能重新转起来,他的Gdp报表就能起死回生。
“陆总,这笔产业基金的申请门槛是什么?”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
陆乘看着李达康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他没有笑,眼神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申请门槛只有一条,就是绝对合规。”陆乘翻开手边的一份附件,在桌面上铺平。
“任何地市级项目想要拿到这笔基金的注资,必须签署《对赌合规协议》。并接受能化集团审计办的全天候入驻审查。”
陆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从工程发包、建筑材料采购追溯,到环保能耗指标测算。所有的账目数据必须接入我们的底层风控网关。”
几名市委书记听到这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湿黏的面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对地方重点工程的财务审批权。政府部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跑腿施工队。
“陆总,这种审查力度,会不会把基层的行政效率拖垮?”一名副市长小声试探着问道。
陆乘转过头。他看着那名副市长,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效率,是建立在程序正义基础上的加分项。没有合规作为底线,你们追求的效率,就是赵瑞龙肆意敛财的催化剂。”
陆乘的话语像是一柄冰冷的重锤,一下下砸在在座官员的脊梁骨上。
“在我的《合规风控模型》里,不讲人情,不看级别。只看你们交上来的财务报表是不是符合逻辑。”
“做不到数据透明的项目,哪怕你们拿省委的红头文件来压我,我也一分钱都不会批。”
全场死寂。没有人敢再提出异议。
李达康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汉东的经济命脉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陆乘用一百多亿的合规资金池,给全省的官员套上了一个带电的紧箍咒。
会议室的灯光突然暗下。
陆乘按下了手中的投影仪遥控器。遥控器按键发出轻微的哒声。
大屏幕亮起,一张覆盖着密集蓝色能源管线的汉东全省地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