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握紧了手里的红色锦旗。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大门走去。
陈岩石手里捧着一面大风厂工人连夜赶制的大红锦旗,慢悠悠地走进了油气集团大厅。
锦旗的边缘点缀着黄色的流苏。
上面用粗重的金线绣着“扞卫国资,为民请命”八个大字。
大厅的保安看到这位常年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几分钟后,十二层副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敞开着,陆乘站在门口,亲自将这位抗战老兵迎了进来。
“陈老,外头夜风凉,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陆乘伸手拉开待客区的单人沙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岩石没有立刻坐下。
他双手将那面大红锦旗展开,铺在平整的红木茶几上。
粗糙的手掌在锦旗的丝绒面料上轻轻抚过,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小陆同志,这面锦旗,你当之无愧。”
陈岩石抬起头,那双布满风霜的老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大风厂的地契拿回来了,工人们的股权保住了。你兵不血刃地干成了一件大好事。”
陈岩石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了吕州的易学习书记。”
“他那个倔脾气我了解,能在你这里讨到破局的办法,说明你不仅懂法,而且心术正。”
陈岩石坐进沙发里,双手拄着拐杖。
他看着陆乘的眼神,就像在看汉东官场里一根屹立不倒的顶梁柱。
“连易学习这种清官你都倾力帮助,我对你的人品坚信不疑。”
陆乘走到茶水柜前,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
他双手端着茶杯,稳稳地放在陈岩石手边。
“陈老过誉了,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国企负责人的法定合规义务。”
陆乘退回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夸赞后的自满,反而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苦涩。
陆乘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茶几的那面锦旗上。
“可惜,这‘合规’二字写在纸上容易,想在汉东省落地执行,却是步步惊心。”
陈岩石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有人敢拿合规的事情做文章,卡你的脖子?”
陆乘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反贪局下发的《协查通知书》复印件。
纸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陈岩石的面前。
“陈老,您是老检察长,您最懂程序正义。”
陆乘指着那份通知书上的盖章,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最高检派来的侯亮平局长,带着人堵在我的办公室里。没有立案文书,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张差了一分钱尾款的税务发票,就要对我采取强制传唤。”
陆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严格执行国家的审计法度,用八吨纸质合规凭证回应审查。结果却被扣上了一顶对抗反腐的帽子。”
陈岩石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通知书,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
老人眼底的怒火开始慢慢堆积。
陆乘坐回沙发,继续将这把火烧旺。
“不仅是反贪局,省委和市委的压力更是重如泰山。”
陆乘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孤臣逆子的悲凉感。
“李达康书记为了光明峰项目的Gdp,逼着我违规下达增产指令。”
“我不签违规的复工令,不拿几十万群众的生命安全去给那些老旧管网陪葬。市委就指责我破坏汉东经济建设大局。”
陆乘靠向椅背,目光清澈地看着陈岩石。
“陈老,我不怕查,也不怕丢了头顶这顶乌纱帽。”
“我只怕国家的法律法规,被那些急功近利的长官意志踩在脚底下。随时给我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陈岩石这辈子最恨的痛点。
权力任性,践踏法律,草菅人命。
陈岩石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那杯普洱茶溅出几滴水花。
“胡闹!这简直是乱弹琴!”
老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
“拿老百姓的命去换他们的政绩,查不出问题就搞有罪推定。这哪里是反腐?这分明是打击报复!”
陈岩石站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面大红锦旗。
他将锦旗卷成一筒,用力夹在腋下,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
“小陆同志,你安心在企业里把好合规这道关。”
陈岩石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煞气。
“我倒要去省委大院问问沙瑞金,这汉东的天,到底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
陆乘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目送着这位老干部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半小时后,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捏着眉心。
桌上摆着几份全省经济断崖式下跌的预警报告,红色的赤字刺痛着他的神经。
书房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没有秘书通报,陈岩石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跨进门槛。
他腋下夹着那面锦旗,径直走到沙瑞金的办公桌前。
“陈老?”
沙瑞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这么晚了,您怎么跑到省委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亲自过去看您啊。”
沙瑞金伸手想要搀扶陈岩石,却被老人一拐杖挡开了手臂。
陈岩石冷着脸,将夹在腋下的锦旗“唰”地一声抖开,直接铺在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扞卫国资,为民请命”八个金字,在省委一把手的面前显得格外耀眼。
“沙瑞金,你看看这八个字!”
陈岩石指着锦旗,厉声呵斥。
“这是大风厂几千名下岗工人,连夜赶制出来送给油气集团陆乘的!”
沙瑞金愣住了,目光在那面锦旗上停留了两秒,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知道陆乘帮大风厂拿回了地,但没想到底层老百姓对陆乘的评价会高到这种地步。
“陈老,陆乘同志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上,确实做了些工作……”
沙瑞金试图用官话稳住局面,却被陈岩石毫不留情地打断。
“做了些工作?他是拼着得罪你们这帮省委领导,硬生生保住了国家的法律尊严!”
陈岩石指着沙瑞金的鼻子开骂,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小陆同志严格执行安全生产法,不给违规企业供气,这是在保护千万老百姓的命!”
“你们倒好,李达康为了他那个破光伏产业园,逼着人家违规复产。你们省委不表态支持合法企业,反而纵容侯亮平去查他!”
陈岩石的拐杖在红木地板上敲得梆梆作响。
“没有立案文书,就敢去国企老总的办公室里拍桌子。这算哪门子的反贪?”
“小陆同志这么守法的好干部你们不保,还要查他?”
老人痛心疾首地看着沙瑞金,字字如刀。
“你们是不是想逼着汉东重新回到贪腐横行的老路上去!是不是想把懂规矩的实干家全逼死你们才甘心!”
沙瑞金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所有人对他唯唯诺诺。
但在陈岩石这位老首长面前,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
说陆乘是用合规手段绑架了汉东的经济?
还是说陆乘故意触发银监会红线,导致京州城市银行差点破产?
这些话他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陆乘的每一个动作,全都是在严格执行国家颁布的法律法典。
一旦沙瑞金开口指责,就等同于他在带头反对国家法律。
面对自己老首长的指责,沙瑞金有苦说不出,满脸憋得通红。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看着那面红得刺眼的锦旗,沙瑞金终于意识到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陆乘不仅用冰冷的规则拿捏了汉东的宏观经济。
现在,他更是借着大风厂和易学习的事件,拉拢了底层民心和老干部的支持。
连汉东的政治道德制高点都抢占了!
经济上卡死咽喉,道德上立于不败之地。
沙瑞金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手死死撑在桌沿上。
整个汉东官场,彻底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