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整理了一下那件旧夹克的领口。
他迈开步子,踏上了油气集团总部大厅的台阶。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动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衣角。
在这汉东省的官场里,易学习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在吕州担任市委书记,常年被省委强压着各种不切实际的考核指标。
赵立春时代,省里要开发月牙湖,硬生生把重污染的美食城塞进吕州的环保红线区。
沙瑞金空降后,为了弥补京州市停工带来的经济缺口,又大笔一挥,要求吕州在一个月内上马三个重化工产业园。
要政绩,要数据,要建设速度。
但省财政的拨款文件上,却连一分钱的真金白银都没有批下来。
这就是汉东官场的顽疾,上级领导拍拍脑门下达指令,下级哪怕砸锅卖铁、透支地方未来十年的财政,也必须把面子工程撑起来。
如果不建,就是思想保守,缺乏开拓精神,随时面临停职罢免。
如果建了,欠下巨额的地方隐性债务,将来爆雷的时候,他易学习就是现成的背锅侠。
进退维谷,苦不堪言。
直到今天下午,一份省委办公厅的内部通报传到了吕州。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那个常年被李达康骂得抬不起头的软柿子。
竟然拿着交叉审计和环保自查的条文,硬生生把李达康强压下去的复工指令给顶了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易学习坐在办公室里,犹如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一味地低头干活或者梗着脖子硬顶,在权力的碾压下都只有死路一条。
真正的破局之道,就藏在汉东油气集团这栋大楼里。
十二层,副总裁办公室。
陆乘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全省输气管网的压力监控报告。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轻轻敲响。
秘书小王推开门,压低声音汇报。
“陆总,吕州市委的易书记在门外,说有紧急工作想跟您当面沟通。他没带随行人员。”
陆乘放下手里的报告,将钢笔插回笔筒。
“请易书记进来。”
易学习走进办公室,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宽敞却并不奢华的屋子。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
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
陆乘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端到易学习面前的茶几上。
“易书记深夜造访,吕州那边的工业园遇到麻烦了?”
陆乘坐回主位,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语气平和。
易学习看着升腾的茶雾,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动了两下,粗糙的手掌摩擦着裤腿。
“陆总,我是来虚心求教的。”
易学习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直奔主题。
“省委昨天刚下了死命令,吕州必须在月底前完成三个重化工业园的奠基审批。”
“市财政的账面上已经空了,月牙湖周边的生态红线也是国家环保部挂了牌的。”
易学习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强行上马,吕州的财政会彻底崩溃,绿水青山也会毁于一旦。可我如果下发红头文件叫停,省委明天就能摘了我的乌纱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乘。
“我听说孙连城区长在您这里取了经,用合规的办法挡住了李书记的压力。”
易学习身子前倾,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陆总,请您教教我,吕州这盘死棋,到底该怎么下?”
陆乘看着这位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实干家,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易学习和李达康不同,李达康要的是个人的政治羽毛,易学习守的是老百姓的底线。
陆乘没有卖关子。
他转过身,拉开身后的保密保险柜,金属滑轨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硬皮装订的册子。
陆乘将册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易学习的手边。
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庄重——《地方行政合规与环境评估反向制约手册》。
“易书记,这套东西,是我专门让集团法务部结合国家最新法规整理出来的。”
陆乘端起茶杯,轻轻刮了刮杯盖。
“在汉东,下级服从上级是官场规矩。但我们国家的根本规矩,是下级服从国家法律。”
陆乘放下茶杯,手指点在手册的封面上。
“省委要你上马重化工项目,这是行政指令。你不需要反驳,你只需要按照国家的立项法典,把所有的审批流程走到极致。”
易学习小心翼翼地翻开手册的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国家发改委、环保部以及审计署的各项死规定。
“您看第三章第七条。”
陆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透着严密的逻辑压迫感。
“关于地方重大基建项目的资金穿透审查原则。”
“任何未取得省级财政全额拨款承诺、且可能导致地方隐性债务增加的项目,必须经过省审计厅为期三个月的专项债务风险评估。”
陆乘靠向椅背,给易学习拆解这套阳谋的操作手法。
“省委催你奠基。你就打一份报告,请求省委协调审计厅,立刻下发债务风险豁免书。”
“只要审计厅敢盖章担保吕州不会因为这三个项目破产,你易学习马上带人去工地挖土。”
易学习捏着纸页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法律条款,只觉得脑海里轰然炸响。
省审计厅的人比猴都精,谁敢给一个没有资金的空壳项目做债务豁免担保?
只要把这个皮球按照合规流程踢给省厅,项目就会在无休止的公文流转中名正言顺地搁置下来。
陆乘拿起桌上的钢笔,指着手册的下一部分。
“还有环保指标。”
“《国家环境保护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涉及国家级水源保护区三十公里内的重化工项目,环评报告必须由生态环境部直属专家组签字验收。”
陆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公事公办的冷厉。
“易书记,你就如实向省委汇报。吕州市委坚决拥护省委的经济建设,但在专家组的环评签字落定之前,谁也不敢动月牙湖的一抔黄土。”
“这就是程序正义。”
陆乘总结了最后的精髓。
“用更高维度的国家法规,去反向制约省里拍脑门下达的糊涂命令。”
“他们要政绩,你就给他们看流程。谁敢跨过流程强压,你就让谁在违法责任书上签字。”
易学习看着手里的这本册子,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多少年来,他一直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硬顶上面的压力,结果落得个常年不被重用、处处受排挤的下场。
今天,陆乘给他展示了一把真正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把刀的名字叫合规。
不需要争吵,不需要妥协,只需要一丝不苟地当一个法律条文的复读机,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逼得哑口无言。
易学习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双手将那本厚厚的手册郑重地装进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易学习对着陆乘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总,您这套手册,救了吕州的绿水青山,也救了吕州的几百万老百姓。”
易学习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连夜赶回吕州,明天一早,我就把相关的合规审查报告递交到省委办公厅。”
陆乘站起身,微微颔首还礼。
“易书记,合规这条路不好走,需要顶住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祝您在吕州一切顺利。”
易学习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副总裁办公室。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多年的千斤重担。
夜色深沉。
油气集团总部大厦外的广场上,雨后的空气透着一股清冷的湿意。
易学习走到自己的那辆旧桑塔纳前,拉开车门,迅速启动了引擎。
车灯亮起,桑塔纳驶入主干道,朝着吕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易学习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时。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广场边缘的停车位上。
车门推开。
陈岩石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了下来。
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红色的卷轴。
那是大风厂全体工人连夜赶制出来的一面大红锦旗,上面用金丝线绣着“扞卫国资,为民请命”八个大字。
陈岩石站在路灯下,老眼微微眯起。
他认出了刚才那辆开走的桑塔纳,也看清了那个穿着旧夹克、行色匆匆的背影。
那是吕州市委书记易学习。
这位在汉东出了名的倔脾气、硬骨头,竟然会在大半夜孤身一人来到油气集团。
而且看易学习离开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步伐,显然是在陆乘这里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陈岩石拄着拐杖,抬头仰望着夜空中那栋灯火通明的巍峨大厦。
十二楼的那个窗口依然亮着灯。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随后化作一种彻底放下的欣慰。
能让易学习这种油盐不进的实干家都心悦诚服的人,怎么可能是侯亮平嘴里那种包庇贪官的同流合污之辈?
陈岩石握紧了手里的红色锦旗。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