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墙上的汉东省高速公路规划图上。
红蓝相间的线条在图纸上纵横交错,构成了这座经济大省的交通血管。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京珠高速的线路缓缓滑动。
指尖停留在几个标红的重要枢纽节点上,陆乘的眼神冷硬如铁。
“既然他们觉得光停产还不够痛,那就给汉东的大动脉做个心脏搭桥。”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按下桌面的内部通讯键。
“苏青,带着全省交通供电网络图来我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副总裁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财务总监苏青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入,怀里抱着一台加密平板电脑。
她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错综复杂的电力拓扑图。
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亮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全省各个市县的交界处。
“陆总,这是全省七十三个主要高速公路收费站以及Etc系统的供电网络节点。”
苏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干练。
“这些供电模块的数据,一直挂在我们集团的账面上。”
陆乘十指交叉,手肘抵在平整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紧盯着屏幕上那些绿色光点,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是油气企业,高速收费站的市政供电,为什么会由我们负责?”
苏青翻开另一份历史台账,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前任老总刘新建留下的历史烂账。”
苏青指着台账上的资金往来明细,继续汇报。
“当年省交通厅经费紧张,刘新建为了拿交通系统的油料专供权,私自让集团下属的新能源电力公司接管了这七十三个收费站的供电网络。”
陆乘伸手拿过平板,将那份代管协议放大。
他的目光在“新能源电力公司”的资质一栏停留了两秒。
“这家下属公司,有跨界配电和市政售电的行政许可资质吗?”
苏青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没有。当年全是靠着赵立春老书记的条子特批的,属于无证代管,违规操作。”
陆乘松开手指,将平板推回苏青面前。
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
“无证供电,这可是悬在国企头上的一颗定时炸弹。”
陆乘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带有油气集团鲜红台头的公文纸。
他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纯金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一份名为《关于清退违规跨界电力代管业务及老旧线路紧急拉闸的通告》,在陆乘笔下迅速成型。
通告的措辞严丝合缝,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经集团合规审计查明,下属新能源电力公司长期处于无资质越权供电状态。”
“相关高速收费站的老旧线路年久失修,存在重大漏电起火隐患。”
“为贯彻国家电力安全法规,即刻起单方面切断汉东省内七十三个主要高速收费站的越权电源。”
陆乘在落款处签下名字,拿过一旁的集团公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把文件递给苏青,下达了死命令。
“发给调度中心。一分钟内,把这七十三个站点的闸给我全拉了。”
苏青双手接过文件,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道指令意味着什么。
七十三个主收费站一旦断电,整个汉东省的高速公路网就会瞬间瘫痪。
但她没有多问半句,立刻转身跑向机要室执行命令。
文件下发的第三分钟。
办公桌上那部直通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红色保密座机,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陆乘靠在真皮椅背上,理了理西装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按下免提键。
“陆乘!你疯了是不是!”
李达康的咆哮声顺着扬声器砸了出来,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水波荡漾。
电话那头,李达康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收到的交通厅断电报告。
他把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停工厂的气就算了,现在连全省交通系统的电你都敢断?”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劈叉,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躁。
“高速公路是汉东的命脉!没有电,收费站的闸机抬不起来,几万辆大货车全堵在路上。”
“你想让汉东的物流彻底死绝吗!”
陆乘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茶叶。
他喝了一口温茶,嘴角浮现出一抹公事公办的微笑。
“李市长,火气不要这么大,气大伤身。”
陆乘放下茶杯,翻开手边那本厚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清晰地传进电话听筒里。
“我刚才查阅了相关法典,发现集团下属公司一直在进行违规的跨界供电。”
陆乘的手指顺着法条往下划,声音清朗严峻。
“《电力法》第六十三条写得清清楚楚。”
“未取得电力业务许可证擅自从事电力业务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五倍以下罚款。”
陆乘顿了顿,抛出了更致命的责任划分。
“一旦这些老旧的违规线路发生漏电火灾,造成人员伤亡,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陆乘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对着麦克风继续普法。
“我作为国企负责人,发现历史违规遗留问题,立刻进行合法纠错。”
“李市长,您作为地方父母官,总不能强迫一家大型国企顶风作案、继续无证供电吧?”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把李达康的所有指责全部挡了回去。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指甲抠着木纹,手背青筋暴起。
又是这套无懈可击的合规说辞。
陆乘拿着国家的法律法规当刀使,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汉东的要害上,偏偏还没有人能挑出他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粗气,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老牛。
而此时,京珠高速汉东境内的十几个主收费站。
天色阴沉,几万辆重型卡车和私家车排成了长达数公里的长龙。
伴随着变电箱里传出“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Etc栏杆死锁,人工收费亭内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两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