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了一组带有特殊区号的号码。
来电显示的归属地和姓名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清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瓷底碰触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陆乘伸出食指,按下那个红色座机的免提接听键。
电话接通,扬声器里并没有传来体制内惯有的寒暄。
一阵沉重且带着浓重威压的呼吸声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陆乘同志,你最近在汉东搞出的动静,连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居高临下的老领导姿态。
这句看似关切的话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责问与敲打。
陆乘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
“老书记,基层工作繁杂,一点合规整改的小动作,惊动了您休养,是我的失职。”
陆乘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对领导的敬畏。
赵立春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的套话失去了耐心。
“少跟我扯什么合规整改!”
赵立春的语速骤然加快,字字带着压迫感。
“瑞龙的惠龙集团是汉东纳税大户,山水庄园更是招商引资的脸面。你断他们的电,冻结他们的账户,谁给你的权力去弄垮一家民营企业?”
不等陆乘回答,赵立春继续施压,语气更加严厉。
“还有丁义珍的事。他在京州主抓经济,劳苦功高。你一个国企副总,手伸得太长了!”
“马上通知法院撤销保全,给赵家的产业恢复供电供气。”
赵立春直接下达了命令,仿佛他依然是那个在汉东省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命令,陆乘的脸色依旧平静。
他腾出一只手,翻开桌面上那本厚重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
书页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接着,他又将那本《国企管理红线》拉到自己手边。
“老书记,您离开汉东太久,可能对国资委下发的新规不太了解。”
陆乘手指顺着书页上的黑体字往下划,声音清朗。
“依据《国企管理红线》第三章第十二条,国企不得向拖欠巨额账款且存在逃废债风险的企业违规输送能源。”
陆乘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惠龙集团欠款三亿,白纸黑字。法务部申请冻结,走的是省高院的合法程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他没料到,一个地方国企的高管,居然敢拿死板的法条来堵他的嘴。
陆乘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补充。
“至于丁义珍副市长,审计部查出了他向海外洗钱的铁证。”
“作为党员,我必须履行《条例》第六章规定的监督义务,如实向省纪委实名举报。”
陆乘靠向椅背,语气中透出一股大义凛然的正直。
“这叫配合国家反腐大局。这程序走到中南海去也是无懈可击。”
赵立春在书房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捏着红色听筒的手指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在汉东当了十几年的省委书记,提拔了无数现在身居高位的干部。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生硬的官僚条例,一条条地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
陆乘故意拉长了尾音,用官方的话术反将一军。
“您刚才的命令,是要求我违规给欠款企业供电,还要我隐瞒贪腐线索。”
陆乘把法律的标尺直接架在了这位老书记的脖子上。
“老书记,这似乎是在干预基层司法和国企正常运转。这不符合组织原则啊。”
这句绵里藏针的定性,彻底点燃了赵立春的怒火。
“陆乘!你以为拿着几本条例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彻底暴怒,声音震得座机扬声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握着几根管线就能为所欲为!”
赵立春拍碎了书桌上的一个汝窑茶盏,碎瓷片飞溅。
换做李达康或者高育良,此刻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但陆乘只是伸手理了理西装的领口,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在紧张的对峙中显得尤为刺耳。
“老书记,您说的这些指示都不符合中央关于国企党风廉政建设的规定。”
陆乘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歉意。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机械表。
“抱歉,马上要开党史学习会了,我得去学习了。”
话音刚落,陆乘伸出手指。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电波切断的盲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
他直接挂断了领导的电话。
陆乘站起身,离开宽大的办公桌。
他迈步走到办公室侧面的墙壁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高速公路规划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全省的收费站和Etc网点。
陆乘的目光深邃地盯着那些红蓝相间的线条。
一条条代表着汉东省物流运输和资金流转的大动脉,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张等待收网的棋盘。
他看着图纸上京珠高速的汉东枢纽站,嘴角浮现出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金融断了,下面该切大动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