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区委大院，顶楼的露台上夜风微凉。
孙连城伸手拍了拍那架造价不菲的天文望远镜。
冰冷的金属镜筒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寒意，水汽凝结在镜片边缘。
他转过头，看着秘书手里那份盖着红印的停工通知单，眼底原本的浑浊与躲闪一扫而空。
秘书站在一旁，双手捏着薄薄的传真件。
他小心翼翼地复述着李达康在省委大发雷霆的细节。
丁义珍落网，光明峰项目全面停工烂尾。
陆乘用一连串密不透风的合规操作，把京州市委书记逼到了死角。
孙连城听着这些汇报，只觉得胸口那股常年郁结的闷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在光明区当了这么多年的区长，他孙连城天天被李达康强压着干活。
李达康要政绩，他就得去冲锋陷阵。
出了成绩是市委领导有方，出了篓子就是他光明区办事不力。
稍有不慎，就会在大会上被李达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还得捏着鼻子写检讨书。
为了逃避这种高压的官场现实，他只能买下这架望远镜，天天躲在楼顶看星星。
他用宇宙的浩瀚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人类只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李达康的辱骂算不了什么。
但这套说辞，终究只是一种懦弱的自我催眠，是对强权的无奈妥协。
可是今天，汉东油气集团的那位陆总，给他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原来不需要贪腐，不需要结党营私，更不需要跟上级领导拍桌子叫板。
只需要拿着国家白纸黑字写好的法律法典，把所有的审批程序做到极致，就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吃瘪。
孙连城快步走下露台，推开区长办公室的门。
“去机要室，把陆乘这半个月下发的所有公文、备忘录、合规通告，全部给我复印一份送过来。”
孙连城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对着跟进来的秘书下达指令。
秘书愣了一秒，看着一反常态的区长，赶紧转身跑向机要室。
半个小时后，厚厚一摞带着油墨香气的文件摆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孙连城戴上老花镜，拧开一盏护眼台灯，连夜挑灯夜读。
他看书的速度比当年考大学时还要专注，右手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文件上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航空特种燃油安全合规复检通知》、《大额对公存款紧急避险转移函》、《复工安全与环保特批责任豁免书》。
孙连城逐字逐句地抠着上面的法条引用，推敲着里面的免责逻辑。
每看懂一层，他就在心里拍案叫绝。
“绝了，这手段真是绝了。”
孙连城看着那份三十页的责任豁免书，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裤子布料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把合规当成挡箭牌，把所有风险转嫁给要求越权的领导。
李达康就算有天大的脾气，也拿他毫无办法。
你李达康要政绩？行，那你市委出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签下安全担保。
你不签字？那对不起，流程没走完，我孙连城这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孙连城摘下老花镜，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原来这才是体制内最高级的防身术，这可比躲在楼顶看星星管用多了。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时针不知不觉指到了早晨八点。
孙连城一夜未眠，双眼熬出了红血丝，但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孙连城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要是放在昨天，他早就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弓着腰抓起听筒。
但今天，孙连城稳稳当当地坐在皮椅上。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泡了一夜的浓茶。
电话响了第六声，孙连城才放下茶杯，拿起听筒。
“孙连城！你还在磨蹭什么！”
李达康沙哑暴躁的声音顺着电波砸了过来，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光明峰项目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丁义珍进去了，烂摊子你区政府必须接过来！”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显然是一夜没睡，火气已经压到了嗓子眼。
“我命令你，今天上午十点前，带人去现场安抚承包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工程进度给我稳住！”
这套压任务、甩黑锅的流程，李达康轻车熟路，他认定孙连城会像以前一样咬牙扛下。
孙连城没有像往常那样连声答应。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那本做满批注的合规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的红字上。
“李书记，区里现在遇到了一点合规上的小困难。”
孙连城的声音不再唯唯诺诺，而是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官方严谨。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孙连城敢用这种语气回话。
“丁副市长涉嫌重大贪腐，他经手的光明峰项目，必须进行彻底的合规审查。”
孙连城手指顺着纸面上的法条往下划，一字一顿地宣读区里的新规矩。
“为了防范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区里的环保指标和财政审计，正在按陆总的合规标准进行交叉自查。”
孙连城靠向真皮椅背，语气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李书记，在这些合规流程查清之前，区里不开展任何新业务。这也是为了防范更大的廉政风险，请市委体谅。”
听筒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能听到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李达康捏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连带着整个手腕都在发抖。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狂跳。
孙连城这个常年踢一脚才动一下的软柿子，竟然也学会了用“合规审查”来卡市委的脖子！
李达康眼前一黑，身子剧烈晃动了两下。
手里的红色听筒滑落脱手，“吧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