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双手抓着头发，十指深陷在灰白的发丝里。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弹响。
一份盖着京州市建委大印的停工报告被他从怀里扯了出来。
“啪！”
李达康把那份皱巴巴的报告狠狠摔在沙瑞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扎破了的皮球，重重地瘫倒在真皮沙发里。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承载着这位市委书记所有的颓败与无力。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茶几上那份刺眼的红头报告单。
他并没有立刻去翻看内容，而是双手交握在胸前，目光深沉地等待着李达康的下文。
“沙书记，丁义珍不仅仅是个往海外转移资产的贪官。”
李达康的嗓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用力磨过，透着深深的绝望与疲惫。
“他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手里捏着整个新区的规划审批权，还有各大专户资金的调拨密钥。”
李达康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份报告。
“他这一落网，按照国家纪委和公安部的联合办案规定，光明峰项目所有相关的账目、公章和土地批文必须立刻冻结审计。”
几百个亿的专项建设资金，在丁义珍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全部被银行后台系统锁死，只进不出。
李达康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窗外京州市的方向。
“两百多家外包建筑商拿不到工程预付款，连一块砖头都不敢往工地上拉。”
“这个项目在行政审批和资金运转的程序上，已经被盖上了死刑的印章。”
沙瑞金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他太清楚纪检系统的办案流程了。
涉案金额高达千万美元的核心官员被抓，他经手的所有大型基建项目必须停摆彻查。
谁敢在这个敏感节点签字放行，谁就有充当保护伞、转移赃款的嫌疑。
“如果仅仅是资金暂时冻结，市里还能想想办法，去省财政厅化缘先垫付一点人工费。”
李达康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动，裤子的布料被揉出一片死褶。
“可陆乘那个活阎王，早就提前把咱们的退路给切断了。”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不甘心。
“他前几天打着环保整改和安全自查的名义，把光明峰新区所有的重型挖掘机械用油给断了。”
“几百台进口的重型工程车，现在全成了趴在烂泥里的废铁皮。”
没有机械开荒，没有资金运转。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才短短几天时间，几百亿的政绩工程，工地上长出来的全是一人高的杂草！”
“光明峰新区，一夜之间成了咱们汉东省最大的烂尾楼！”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向嘴边。
李达康咬紧牙关，终于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里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从断气断电，到大风厂维权，再到精准提交丁义珍的海外洗钱证据。
陆乘走的每一步，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在配合省委的反腐大局，都在维护国有资产的安全底线。
但真正的图谋，远比反腐要狠辣得多。
“沙书记，咱们都被他给耍了！”
李达康双手抓着沙发的真皮扶手，指甲在皮面上划出深深的白痕。
“陆乘抓丁义珍，根本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也不是为了响应省委的反腐号召！”
他死死盯着沙瑞金，道出了这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真相。
“他是借着反腐的大旗，用最合理合法的手段，彻底按死光明峰这个项目，按死我李达康的政绩！”
沙瑞金缓缓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看着李达康，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忌惮。
李达康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陆乘用商业手段对抗，市委有的是行政指令去收拾他。
但陆乘用的是“实名举报贪腐”。
他把一份证据链完美闭合的洗钱铁证拍在省纪委的桌面上，谁敢拦着不抓丁义珍？
抓了丁义珍，光明峰项目就必然烂尾。
这招不见血的阳谋，把体制内的纪律审查程序变成了陆乘手里最锋利的刀。
借纪委的刀，杀了市委的政绩。
李达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落地窗外的黑夜，大声咆哮。
“不能让这个陆乘再待在汉东了！”
李达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贪不占，满嘴法规条例。他就是个披着合规外衣的破坏者，是专门来毁我们汉东经济的！”
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被省委一号别墅的厚重墙壁死死挡住。
但光明峰项目全面停工的紧急通知，却已经通过市委的加密传真，连夜发到了京州市各大区县一把手的案头。
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大院。
顶楼的露台上，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区长孙连城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弯着腰。
他的一只眼睛紧紧贴着那架昂贵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凝视着夜空中的繁星。
秘书拿着那份盖着红印的停工通知，满头大汗地跑上露台。
“孙区长，出大事了。”
秘书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开始汇报。
“刚接到市委办的通报，李书记在省委大发雷霆。丁副市长进去了，光明峰项目彻底黄了，李书记正到处骂人呢。”
孙连城慢慢直起腰，离开望远镜的目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李达康发火就吓得双腿发软、赶紧去写检讨书。
他转过头，看着秘书手里那份传真件。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孙连城的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听到李达康在省委吃瘪的这声“怒吼”，脑海里一直困扰他的那个死结，突然解开了。
他孙连城在光明区当了这么多年的区长，天天被李达康强压着干活、背黑锅。
稍有不慎，就要面临停职查办的政治威胁。
他只能靠看星星来逃避这种高压的官场现实。
但现在，汉东油气集团那位陆总，给他上了一堂生动而深刻的政治课。
只要把所有的审批程序做到极致，只要把所有的规章制度背得滚瓜烂熟。
只要你站在“绝对合规”的制高点上，别说是市委书记，就算是省委一把手，也拿你毫无办法！
孙连城伸手拍了拍那架天文望远镜的金属镜筒。
他转头看向京州市委大楼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抹充满智慧的微笑。
孙连城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