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绢包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些零散的毛票和几张粮票。
赵建军点了出六十张大团结,捏在手里,迟迟不愿意递过去。
李晓玲上前一步,直接从他手里把钱抽了过来。
“一、二、三……”
李晓玲当着所有人面,一张一张数得清清楚楚。
正好六百块。
她把钱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一塞,用扣子扣死。
“还有口粮。”
李晓玲指了指西屋。
“二十斤玉米面,五斤白面,两床棉被,加上厨房那口小铁锅,我都要带走。”
“李晓玲!你别得寸进尺!”
林桂芬尖叫起来。
“拿了六百块还想拿粮食和锅?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大哥可以每月拿三十五块钱工资的人,还能饿死?”
李晓玲冷笑一声。
“不给粮食,这六百块我就花在去省城告状的火车票上。”
赵建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挥了挥手。
“让她拿!都给她!赶紧让她滚!”
半个小时后。
赵家村的村长和老族长都被请到了院子里。
一张写在泛黄草纸上的断亲书,摆在破了角的八仙桌上。
“……自今日起,李晓玲携女赵大丫、赵二丫,与赵家分家断亲。”
“抚恤金已清算,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互不登门。”
村长念完,叹了口气。
“晓玲啊,你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孩子,离了赵家,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村长叔,在赵家,我们母女三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李晓玲拿起印泥,大拇指狠狠按下去。
在断亲书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赵建军和赵老太也争先恐后地按了手印,生怕李晓玲反悔。
“滚!赶紧滚出赵家村!”
赵老太扶着门框,恶毒地叫骂。
“你个克夫的扫把星!带着两个赔钱货,不出三天就得冻死在路边!”
“我等着看你们被野狗叼走!”
李晓玲根本没理她。
她背起用旧床单打包好的行李,手里提着小铁锅。
大丫懂事地背着一小袋玉米面,两只手紧紧牵着妹妹二丫。
母女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赵家村。
村口,老王头正赶着牛车准备去县城送草料。
“王大爷,去县城,两块钱,载我们娘三一程。”
李晓玲直接掏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塞进老王头手里。
老王头看了看这可怜的娘三,没多问,一挥鞭子。
“上来吧,坐稳当了!”
牛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痕,朝着县城方向吱呀吱呀地驶去。
李晓玲用棉被把两个女儿紧紧裹在怀里。
大丫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小声问。
“娘,我们不回姥姥家吗?”
李晓玲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发。
“不回。”
娘家是个什么德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了娘家,这六百块钱立刻就会被嫂子抠走,给侄子买糖吃。
她和两个女儿依然是任人使唤的免费老妈子。
要活出个人样,就得进城!
下午两点。
牛车到了县城。
1980年的县城,街道并不宽敞,国营饭店和百货大楼墙上还刷着标语。
路上偶尔驶过一辆二八自行车,都能引来路人羡慕。
李晓玲带着孩子,直奔纺织厂后街的筒子楼和民房区。
她记忆里,这里住着很多在工厂上班的工人,人流量大,而且有空余的民房出租。
转了一个多小时。
李晓玲在一条背风的巷子里,停在了一户挂着“房屋出租”木牌的四合院前。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
“租房?我这可是正经房子,不租给来路不明的人。”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母女三人身上的破棉袄。
李晓玲直接把村长开的证明和断亲书拿了出来。
“大娘,我是烈属,带着孩子进城讨生活的。”
“只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单间,不拖欠房租。”
说着,她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
“先交三个月房租,多退少补。”
老太太看见钱,又看了看红印章的证明,脸色缓和下来。
“后院有个倒座房,十个平方,有盘小土炕,一个月三块钱。”
“就是没煤炉,得你们自己弄。”
“行,我租了。”
李晓玲干脆利落。
半小时后,母女三人在这个十平方的小破屋里安了家。
李晓玲手脚麻利地用生石灰把墙角的破洞堵上。
又去巷子口的杂货铺,花五块钱买了一个旧煤炉和几百块蜂窝煤。
晚饭时分。
小土炕被煤炉烘得暖洋洋的。
铁锅里熬着浓稠的玉米面粥,李晓玲还狠心在副食店买了一小块肥黑猪肉,切成丁耗出油,拌在粥里。
“香!娘,太香了!”
二丫捧着粗瓷碗,吃得满脸是粗粮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大丫也吃得满头大汗,这是她记事起,吃过最饱、最暖和的一顿饭。
等两个孩子睡熟。
李晓玲坐在煤炉边,借着微弱的火光,把剩下的钱掏出来。
五百八十二块三毛。
钱看着不少。
可在这县城里,吃喝拉撒都要钱,还有两个孩子将来要上学。
坐吃山空,顶多支撑一年。
必须搞钱!
现在是1980年底,国家已经开始鼓励个体工商业,虽然街上还有人叫嚷着“投机倒把”,但政策的风向已经变了!
第一桶金,怎么赚?
开饭馆本钱不够,去工厂打工没有城市户口。
李晓玲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小罐今天刚买的酱油和几包便宜的大料上。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成本最低、回钱最快、最适合大冬天的买卖!
“就是它了。”
李晓玲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下定了决心。
“明天凌晨,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