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死了,你肚子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没留下,赵家不养闲人!”
“带着你的两个赔钱货,现在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
尖酸刻薄的骂声在赵家土院里炸开。
1980年冬,北风卷着白雪,刮过破烂的窗户纸。
李晓玲手里握着扫雪的大扫帚。
堂屋台阶上,婆婆赵老太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大嫂林桂芬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刚扫干净的雪地上。
“弟妹啊,娘说话虽然直,可也在理。”
林桂芬把瓜子壳往脚下一踩。
“建国没了,家里没了进项,大丫二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天天霍霍家里的红薯玉米面,谁起得住?”
“你赶紧走,把西屋腾出来,你大哥大嫂还要给大宝改间婚房。”
李晓玲转过头。
屋檐下,五岁的大丫紧紧抱紧两岁的二丫,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棉袄。
二丫手里抓着半个冰凉的黑面窝窝头,正拼命往嘴里塞。
林桂芬看见了,两步窜过去,一巴掌拍在二丫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窝窝头掉在雪地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赔钱货也配吃粮食?”
林桂芬抬脚踩在窝窝头上,使劲碾了碾。
“哇——”
二丫吓得嚎啕大哭。
大丫赶紧用小手捂住妹妹的嘴,小身体在风雪里不住发抖。
李晓玲脑子里“轰”的一声。
丈夫赵建国在矿上出事,今天是头七。
尸骨未寒。
这婆媳俩就在这里逼宫,抢口粮,打孩子!
真当她李晓玲还是那个为了家庭和睦、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受气包?
“你们今天要赶我们走?”
李晓玲扔掉手里的扫帚。
“不走赖着干啥?等着老娘管你们饭?”
赵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
“建国用命换来的八百块抚恤金,昨天矿上刚送来。”
李晓玲一步步走向台阶。
“抚恤金是给烈属和孩子的养命钱,你们赶我走,是想独吞这八百块?”
林桂芬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
赵老太撒泼似的跳起来,拍着大腿嚎叫。
“什么养命钱!建国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他死了,钱就该给我这个当娘的!”
“大宝是赵家唯一的独苗,这钱得留着给大宝娶媳妇、盖大瓦房!”
“你一个外姓人,还想分赵家的钱?做梦去吧!”
李晓玲没再废话。
她直接迈开腿,大步冲进旁边的厨房。
厨房黑洞洞的。
案板上放着一把一把剁骨头用的大厚菜刀,刀背亮白,刀刃上还沾着早上切萝卜的碎末。
李晓玲一把抓起菜刀。
反手提在手里。
她调转方向,一阵风似的冲回堂屋。
“你干什么!你还想反了天了——”
赵老太话没说完,只感觉头顶一阵冷风刮过。
李晓玲高举菜刀,对着堂屋正中间那张黑漆漆的八仙桌,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巨响。
两寸厚的实木桌角被硬生生剁下来,木屑四溅。
菜刀深深砍进桌面上,刀身嗡嗡作响。
堂屋里瞬间寂静。
赵老太的嚎叫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林桂芬手里剩下的半把瓜子撒了一地,腿肚子直打哆嗦。
“疯了……李晓玲你疯了!”
林桂芬扶着墙,声音打着颤。
李晓玲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上一拔。
“呲啦”一声,菜刀带着木屑拔了出来。
她用大拇指刮了刮刀刃,冷冷地盯着地上的赵老太。
“分家,可以。”
“建国是为公牺牲,矿上给的八百块抚恤金,按规矩,我和两个孩子占四分之三。”
“我要六百块。”
“少一分,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赵老太听见“六百块”三个字,心疼得直抽抽,在地上打滚。
“抢钱啊!杀人啦!不活了!六百块,你不如去拿刀割我的肉!”
“不给是吧?”
李晓玲提着刀,往外走了一步。
“大哥赵建军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正是提拔副厂长的紧要关头。”
“我现在就带着大丫二丫,拿着这把刀,去县委大院门口坐着。”
“我去武装部告状!”
“我问问县里的领导,烈士头七没过,亲大哥和亲婆婆就霸占抚恤金,把烈士遗孤往死里逼,这农机厂的厂长,他赵建军配不配当!”
林桂芬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赵建军的工作是他们大房的命根子!
真要被这疯女人闹到县委和武装部,别说提拔,铁饭碗都得砸了!
“弟妹!有话好说!千万别去县里!”
林桂芬扑过来,连滚带爬地拦在门口,离着三步远,根本不敢靠近那把菜刀。
“娘!给钱!快给她钱啊!”
林桂芬冲着赵老太尖叫。
“建军的工作不能丢啊!”
赵老太趴在地上,死死捂着藏在怀里的手绢包,硬是不肯撒手。
“那是我的钱……我的大瓦房啊……”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车铃声。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手表的中年男人推着二八大杠走了进来。
正是大伯子赵建军。
赵建军一进院子,看见满地木屑、跌坐在地上的老娘和老婆,还有提着菜刀、满脸冰冷的李晓玲,瞬间愣在原地。
“这……这是干什么!拿把刀像什么话!赶紧放下!”
赵建军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支,打着官腔呵斥。
李晓玲直接把菜刀往赵建军脚下一扔。
当啷一声,菜刀贴着赵建军的皮鞋尖转了个圈。
赵建军吓得往后一跳。
“大哥回来得正好。”
李晓玲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当着你的面,把家分了。”
“六百块抚恤金,加上我们母女三人的口粮,现在就拿出来。”
“不然,我现在就去你们厂保卫科,好好说说这抚恤金的事。”
赵建军脸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撒泼的老娘,又看了一眼浑身透着狠劲的李晓玲。
他知道,这个弟妹今天是真敢玩命。
“娘,把钱给她。”
赵建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能给啊建军——”
“我让你给!”
赵建军怒吼一声,直接上前一步,从赵老太怀里把那个蓝布手绢包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