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沧南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霉味。
沧南二中,高二(2)班。
陆青山趴在桌子上,看似在补觉,实则在用余光观察他的同桌。
林七夜今天很安静。
没有了墨镜,没有了导盲杖,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但他偶尔会看向窗外,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拒绝了吗……”
陆青山心中了然。昨晚在情侣酒店隔壁,他亲耳听到了林七夜的拒绝。
“只想守护家……这理由,倒是让人没法反驳。”
陆青山转着笔,目光却穿透了窗户,看向了校门外极远处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一股熟悉的、虽然微弱但极其坚韧的气息正潜伏着。
赵空城。
这个老兵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刻消失。他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或者说是一个不放心的长辈,依然在暗中注视着这里。
只是,他身上的那股死气,比昨天更重了。
在陆青山的【望气术】视野里,那一抹灰黑色的雾气几乎将赵空城整个人吞没,那是“十死无生”的凶兆,是阎王爷已经勾了名字的倒计时。
“鬼面王……快要现身了吧。”
陆青山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有些温热的五毛硬币。
那是他耗费了一半本源灵气刻画的**【护灵符】**。
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这枚硬币虽然挡不住鬼面王那能够撕裂钢铁的利爪,但在关键时刻,护住一丝真灵不灭,或许能给这个必死的结局,留下一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问题是,怎么给他?”
陆青山眉头紧锁。
直接走过去说:“大叔,这是护身符,收好”? ——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被怀疑身份。
扔在他脚边等他捡? ——万一他没看见,或者被路过的清洁工扫走了怎么办?
而且,赵空城可是前特种兵,资深守夜人。他的警惕性极高,任何不自然的接近,都会引起他的肌肉记忆反应,搞不好会被当场擒拿。
“得想个办法,让他主动、自然、且毫无防备地收下。”
陆青山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无数个“苟道方案”在脑海中演练又被推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赵空城那满地的烟头上。
“有了。”
……
傍晚,放学时分。
天空阴沉得厉害,虽然没下雨,但那种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城市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赵空城蹲在距离校门口两百米外的一个便利店门口。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黑红斗篷,而是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班的落魄大叔。
“啧……”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
烟抽完了。
这对于一个老烟枪来说,简直比没饭吃还难受。
赵空城摸遍了全身口袋,只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作为守夜人,他的积蓄昨天都豪气干云地留给林七夜了,现在身上可谓是清洁溜溜。
“老板,来包红塔山。”
赵空城走进便利店,把一把零钱拍在柜台上,数了数,刚好够。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二中校服、戴着平光镜(为了遮挡眼神)、背着书包的少年,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老板!来瓶冰水!快点,赶公交!”
少年显得火急火燎,手里挥舞着一张五十块的大钞,就在经过赵空城身边的时候,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砰!
这一撞,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赵空城拿着零钱的那只手上。
“哗啦——”
硬币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赵空城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刀,但看到是个冒失的学生,又放松了警惕。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陆青山一脸惊慌失措,脸涨得通红,连忙蹲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捡!”
“现在的学生,毛手毛脚的。”
赵空城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弯腰,却见那学生手速飞快,已经在地上扒拉起来。
就是现在!
陆青山低着头,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
他在捡起一枚普通的一块钱硬币的瞬间,小指微不可察地一勾,将袖口里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护灵符】的五毛硬币,滑落掌心。
【偷天换日】。
这一手,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纯粹是修仙者对肌肉控制的巅峰技巧。
那枚带着体温和灵韵的五毛硬币,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赵空城的那堆零钱里。
“叔叔,给您,都在这了。”
陆青山捧着一把硬币,一脸诚恳地递到赵空城面前,眼神清澈愚蠢,充满了做错事后的愧疚。
赵空城此时嘴里叼着刚拆开的烟,右手拿着打火机正准备点火,左手还拿着烟盒,两只手都占着。
他看了一眼陆青山递过来的钱,也没多想,下巴冲着自己夹克左胸的口袋努了努。
“谢了同学。帮我放这儿吧,腾不出手。”
陆青山心中狂喜。
完美闭环!
左胸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好……好的。”
陆青山咽了口唾沫,伸出手。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赵空城胸口那粗糙的夹克面料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咚、咚、咚。
这是一颗热血的心脏。
也是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陆青山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赵空城挑眉,有些含糊不清地问,“放不进去?”
“没……没……”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小把硬币——连同那枚承载着他一半修为的护身符,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口袋。
“放好了,叔叔。”
陆青山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行了,快去赶车吧。”赵空城摆摆手,终于腾出手点燃了烟。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陆青山抓起老板找给他的水,转身就跑。那背影看起来狼狈极了,就像是生怕被怪大叔讹上的高中生。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赵空城吐出一口烟圈,笑了笑。
“这小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是昨天借火那个?还是前天那个化学课代表?”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只是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是习惯性地确认财物安全。
硬硬的,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堆冰冷的金属硬币中,有一枚,正微微发烫,散发着一股凡人无法察觉的清气,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衣物,护住了他的心脉。
……
老城区,出租屋。
陆青山回到家,锁好门,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
他在一位资深守夜人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只要赵空城稍微多一点警惕,他这个“修仙者”就得当场暴露。
“还好,这大叔是个生活粗糙的汉子。”
陆青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地上爬起来。
任务完成。
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赵大叔,贫道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道符,能挡一次必死灾劫。至于后续……”
陆青山走到窗边。
窗户已经被他用塑料布糊上了,虽然丑了点,但好歹能挡风。
他透过塑料布的缝隙,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夜空。
不知为何,今晚的沧南市,安静得有些可怕。
连平日里吵闹的流浪猫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嗡——”
突然。
陆青山放在桌子上的简易阵盘(用破罗盘改装的),指针毫无征兆地疯狂旋转起来,最后死死指向了老城区的某个方向。
那是……下水道网络的汇聚点。
也是整个老城区阴气最重的地方。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陆青山脚下的地板都微微一颤。
路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远处的下水道井盖,像是被高压蒸汽顶着一样,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来了。”
陆青山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体的血煞妖气,正在那个方向的地下深处,疯狂酝酿,即将喷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鬼面人。
那是……鬼面王。
“这么快……”
陆青山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指关节发白。
“今晚,就是决战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栋。
林七夜的房间里,灯还亮着。那个刚刚复明的少年,或许还在为未来的生活做着规划,完全不知道一场浩劫即将降临。
而那个蹲在校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大概也想不到,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根烟。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坐回书桌前,拿出了那本二手的《马哲》。
既然【护灵符】已经送出去了,他也做不了更多。现在的他,灵气枯竭,战力归零,去了也是送人头。
唯一的选择,就是苟住。
“转灵阵,起!”
“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贫道只要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陆青山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入定状态。
但在闭眼的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赵空城……别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