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站台的尽头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张学良站在月台上,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七八个警卫散落在四周,看似随意,却把那几个关键的角度卡得死死的。
他穿着一身水毛呢翻领军装,皮带扎得板正,金星肩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晃人眼。站台对面的琉璃瓦屋顶上积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几个安国军的军官和后勤部的也在这里等着准备卸车,看到张学良的到来,虽然感到奇怪,但都尊敬地上前行军礼。
张学良也微笑着回礼,在安国军中张学良的威信还是很高的。24年的时候,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张学良任镇威军第三军军长。
与第一军组成“一、三联军”,担任山海关一线的主攻任务,打败直军主力,一举奠定了今日的中国格局。从此,少帅一举扬名!
也是此役,奠定了张学良在奉军如今的地位。加之他少帅的身份,于是在已更名成“安国军”的奉军中张学良的威望仅次于几位老将。
几乎安国军所有人都认定,少帅将来肯定是接下老帅的班,顺理成章的成为下一任的东北王,甚至可能问鼎天下!
说实话,张学良不想来。
父亲让他来接人,接的是那个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九叔的儿子。九叔戎镇山,他记得。小时候逃学去逛堂子,被那个大胡子用马鞭抽过屁股,疼了好几天。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已经是安国军第三方面军的军团长,在军中威望仅次于几位老将,父亲手下的老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少帅”。让他跑到火车站来等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毛头小子?
但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张作霖昨晚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的时候说了:“小六子,你九叔不来,他儿子来了。你去,去接。让人看看,我张作霖的侄子,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来了。
“呜——”
汽笛声从站台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沉闷而悠长。铁轨开始震颤,枕木间的碎石被震得轻轻跳动。站台上正在忙碌的后勤官兵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退到安全线以外。几辆黑色轿车停在站台一侧,车头插着奉军的小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缓慢,蒸汽从车底涌上来,在站台上漫开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滑过,最后,客座车厢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停住。
车门还没开。后勤部的官兵已经开始行动了,推车、搬卸、清点,一切有条不紊。那些从奉天兵工厂拉来的军火——将在这里转运,一部分留在北平,一部分继续南下。张学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身后的副官和警卫也纹丝不动,目光却已经悄悄锁定了那扇车门。
车门打开了。
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站台上漫开一片白茫茫的雾。两个身影从雾气中显现,由模糊到清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者,清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外面套着黑色的马褂,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而不是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围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变幻之后的淡然——不是冷漠,是那种什么都见过了、没什么能让他惊讶了的从容。
落后老者半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低着头,扶着老者的手臂,像是在照顾长辈。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花,就是一件光板军服,料子还算挺括,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紧绷绷的。那身板把军装撑得满满当当,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腰背厚实,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步伐不大,落脚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距离。
他抬起头来。
几个警卫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枪柄。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高,眼窝深,浓眉像两把刀斜着劈开。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燃烧的亮,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亮。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这张脸天生就不擅长笑。
警卫们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这个人,而是因为那张脸虽然轮廓硬朗得像刀削斧凿,但确实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发现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不是猛虎,是个半大的孩子。
但那孩子走路的姿势不对。那步伐,那摆臂,那腰背的挺直程度,不是山野村夫能有的,也不是军校刚毕业的学生能有的。那是老兵才有的东西——一种把纪律刻进骨头里、把杀气藏在皮肉下的东西。
张学良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过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腰上,从他的腰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是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但如果他手上有一把枪,这个姿势拔枪最快。
年轻人走到张学良面前,立定。他松开扶着老者的手,双腿并拢,脚跟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眉角。
“报告!卧虎沟乡团戎破岳,奉命前来报到!请长官指示!”
他的这声高吼,震得在场的众人耳朵嗡嗡直响!那感觉就像有个人拿着重鼓在你耳边擂响一般!
但此时众人却更为满意了!要知道,张学良的麾下几乎都是正经的军校出身。讲的就是一个令行禁止,戎破岳教科书般标准的普鲁士军礼当下便给人以一股刚正之风!
张学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怯意,也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凶狠。就是很平,很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稍息。一路辛苦。”
知晓内情的张学良心里就更是感慨了,那戎叔叔已然十年未见,但看他儿子就能知道那做父亲的风骨,真真是一派军中猛士的做派啊!
联系上张作相给自己拍来的电报上说的,这小子第一次上阵就一马当先摸了哨塔!当时他还不信,一个在山沟沟里带着几十号民兵的年轻人,能翻出什么浪来?现在他信了。这就更让张学良满意了!
最主要是没见到有一丝一毫的土匪气,上过战阵,气度严谨沉稳!打磨几年那就是一员猛将!更重要的是,他才十九岁!还有很强的可塑性!
戎破岳放下手,退后一步,站定。
他看了一眼站在戎破岳身后的老者,那老者正推了推眼镜,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一切,不急不躁。
“这位是?”
戎破岳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梁先生,我的授业恩师。”
梁梦鹤微微欠身,没说话。
张学良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
“破岳,你这次来,辅忱叔都跟我说了,你刚到,就先领个我手下混成旅的独立连连副吧,少校军衔。其他的咱们往后一边看一边安排吧,你看怎么样?”
“六哥安排,我做什么都行”戎破岳跟在他后面。
张学良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什么,挥手让他跟上。
见着真人了!戎破岳跟在身后,虽然脸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也是感慨万千!这位少帅,可是近代史上绕不过的人物啊!
有毁有誉,大起大落,虽然前半生荣华富贵,后来却落得半生囚徒,末了虽然享寿百年,但独居海外孤独终老。直到死都没有再回过故乡……
直奉战争、东北易帜、中东铁路、9.18事变、西安事变……等等一系列惊心动魄,影响了整个中国近代史的事件都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离不开关系!
在戎破岳看来,现在的这位年轻的少帅意气风发相貌英武,而且就从自己刚刚下车他的那些警卫和副官的反应来看,这位少帅不仅颇为沉稳而且气度俨然!
从那些搬运的士兵眼中更是看出,这位少帅颇有人望!
身后的站台上,后勤部的官兵还在忙碌。木箱从车厢里抬出来,堆在推车上,黄澄澄的弹壳在箱子的缝隙里闪着光。一箱一箱的步枪、机枪、迫击炮,从奉天兵工厂的生产线上下来,经过铁路运到北平,再从这里分发到各个部队。
戎破岳从那堆军火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这些不是从洋人手里买的,而是奉天兵工厂自己造的,是这个国家最精良的武器。这才是张作霖的底牌,这才是奉军能纵横天下的资本。
他没有多看,转回头,跟上了张学良的脚步。
站台外,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头插着奉军的小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张学良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去。
“破岳,上车。”
戎破岳弯腰钻进去,坐在他旁边。梁梦鹤上了后面那辆车。耿武抱着枪,挤上了随从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站台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的嗡嗡声。张学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车内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辛辣。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忽然开口了。
“破岳,你这名字,谁起的?”
戎破岳看着窗外。“我爹。”
“破岳。破山摧岳。”张学良把烟夹在指间,嘴角扯了一下,“你爹倒是敢起。”
他没再说话,把烟叼回嘴里,朝司机扬了扬下巴。
“走。”
轿车驶出站台,汇入街道的车流中。北平的冬天,天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店铺的门板已经上了,幌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这一年,是民国十六年十二月,公元1927年11月。
其时,是身为少帅的张学良和日后成为他参谋的戎破岳的第一次见面。
这一年,戎破岳十九岁,张学良,二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