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顺承王府。
正厅里生着地龙，烘得门窗上的琉璃玻璃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宽大的花梨木方案上，一排排青灰色的电文纸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
张作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色暗花宁绸棉袍，枯瘦的身子深陷在太师椅中。面前摊开的，正是张作相从奉天刚转拍过来的加急密电。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张学良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奉军最新式的水毛呢翻领军服，皮带扎得板正，金星肩章在水晶吊灯的冷光下晃人眼。这种剪裁明显带着日式陆大的改良味道，和满屋子摆满的紫檀太师椅与古董青花瓷显得极为割裂。
“爹，您找我。”张学良走过去，没有拉椅子。
张作霖把手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搓得咔咔响，眼角那深重的鱼尾纹忽然全部挤在了一起，竟是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小六子，破岳就要来北平城了，你还记得么，那个小家伙小时候还跟着你腚后面，喊你六哥呢。这样一来，你九叔也快要回来喽。”张作霖把那张电文纸丢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白山黑水草莽间的沙哑，“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逃学去逛堂子，被他用马鞭抽你光屁股的事儿？”
张学良的眉头猛地一皱。关于十年前的某些泥土与火药味混合的记忆，确实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勾了出来。他修长的手指在皮带的铜扣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记得。”张学良的语气很淡，“爹，九叔他老人家能出山自然是好事，也算是给您分忧。可他离开一线带兵都快十年了。现在打仗，不是当年扒火车、拉大票那种玩法。机关枪阵地、重炮协调、还有飞机的低空扫射——”张学良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老一辈的义气和血勇，挡不住现在这要命的火器。”
张作霖手里的扳指猛地停住了。
那双因为长期抽大烟而微微浑浊的老眼里，猛烈地绽出一道让张学良心悸的冷光。
“挡不住？”张作霖的声音陡然变小，但大厅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你九叔当年跟着我的时候，毛子那比树干还粗的重炮，日本人的大正步枪，哪样咱们没碰过！吃过亏吗？！”
“就是因为你九叔是真打仗的祖宗，是真得力！他当年非要撂挑子出走，老子才气得砸了前厅那对康熙的窑尊！”张作霖豁然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站了起来，“你真当你六叔是个瞎子？你六叔当年留下一句话：老九这种人，天生就是个兵混子，别人还在地图上找北，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到炮弹该砸在哪儿！无论什么样的仗，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么打，你现在学的那些东西，什么攻防转换，防守反击，他没学过，但他用的比谁都好。”
张学良站在原地，下颌紧紧绷着。那种陆军大学里熏陶出来的自负与父亲权威的交织，让他有些烦闷。
张作霖走到窗前，用手指擦开玻璃上厚厚的水气，看着外面阴沉的北平天空，喘了两下粗气。
“你六叔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把自己的亲妹妹，下嫁给了你九叔那么个粗人。”张作霖回过头，盯着张学良。
征战了大半辈子的张作霖习惯未雨绸缪，对于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戎镇山他是了解的，这头倔驴不过是跟自己怄气罢了，这都差不多十年了，气也该消了，给个台阶，借着他家小子，也该回来了，这才安排张作相去找戎镇山。
其实最合适的是孙烈臣，但无奈的是他这位能征善战的左膀右臂却是个英年早逝的结局，无奈之下只能让老兄弟里人缘最好的张作相去亲自说和。
“我拒绝了倭子的同居权和通商权之后，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们，日本人现在步步紧逼。田中义一那个老鬼子上台后，恨不得这就把咱们奉系连皮带骨给吞了。”张作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阴狠，“老子这个大元帅的位置就像是架在油锅上的烤肉。刚进北平城的时候多风光啊，现在呢，他妈的，老子缺能分忧解难的人！”
“这次虽然当老子的不来，但他儿子这只小狼崽子来了。小的捏在咱们手里，我就不信大的还能缩在山窝子里不露头。”张作霖转过身，从桌上抓起半截雪茄塞进嘴里，“等那班车到了北平，你这个当哥哥的，亲自去火车站接。带破岳去看看这北平城里面，多玩玩，年轻人，多亲近亲近，做啥没关系，最要紧的是让他跟住你。”
张学良皱了皱眉头，他是很不喜欢张作霖身边那些土匪出身的老将的，他更喜欢有学问的，正规教育出来的军人。
张学良沉默了半晌，“爹...这……”他对自己父亲的决定有些不以为然。
……
“你带他去军校，多训练训练他。”张作霖哪里不清楚儿子的想法，不就是看不起戎破岳的出身么，但你得知道，你老子也是胡子出身的。
“怎么练，是玩是闹，干什么我都不管。”张作霖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但一定要让你九叔的儿子跟在你身边，要让他服你，明白么？！”
“知道了......”尽管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张学良还是不敢拒绝父亲的要求。只得点头称是。
哐当——哐当——
列车上，戎破岳用手肘撑住桌子，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今天上车前的那一幕，给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张作相因为要辅佐大局，早就乘坐专列回北平去了。
戎破岳是跟着一支从锦州调防北平的奉军混成旅同行上车的。随行的只有耿武还有两名战士，老师梁梦鹤也在此列。
本来，他以为第一次见这位张大帅会是在奉天，见到这位在近代史上褒贬不一的“胡子大帅”；但事实上，这位大帅刚刚打完第二次直奉战争，蒋、冯、阎、桂四系军阀正蠢蠢欲动，他们身后的洋人也都不安分，根本没工夫专门回奉天见他这个小屁孩。
但这不代表对他不重视，当张作霖得知戎破岳已经到达后，立刻拍电报安排戎破岳来北平。
在一箱箱军火装车时，戎破岳总算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最强军阀的真正实力。
只是他看到的，这辆火车至少拉了一万条步枪，二百挺13式轻机枪，辽13式80毫米迫击炮五十余门，150毫米迫击炮十门，各式炮弹五万发，各式子弹五十万发。
这里面，没有一杆枪，一颗子弹，是进口的，全是奉天兵工厂制造的，这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哪怕这些数据他早就知道，但真的看到，真的感受到它们所代表的含义时，实在是没法让人释怀。
这几天在奉天城里看到的这一切，让戎破岳这颗两世为人的老兵心脏，不可遏制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奉天兵工厂，两万余名员工，8000余台各式设备，这是旧中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综合性兵工厂，步枪月产量6万支，轻机枪1000挺，重机枪1200挺，子弹一亿发，各式火炮200门，炮弹二十余万发，tNt150吨，苦味酸30吨。
他侧着身子，把脸贴在布满煤渣颗粒的车窗玻璃上。窗外，是辽阔而死寂的华北平原冻土。而视网膜视界里，几天前在奉天兵工厂外墙外看到的场景，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重放。
至于部队，那就更夸张了，这个时代的东北军，有着三百余架飞机！还拥有二十多辆坦克，更有着在其他军阀看来不可思议的海军，各式大小舰艇27艘，包含海防和江防舰艇，总兵力5400余人，总排水量达到3.44万吨。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工业奇迹啊。在这个大多数军阀只能靠捡洋人洋落打发日子的时代，奉天城外的黄寺兵工厂，高达十丈的炼钢烟囱日夜不歇地喷吐着粗重的黑烟！占地近万亩的厂区里，蒸汽锻锤沉闷的砸击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不仅仅是火炮。他还亲眼看到了飞机场那边，十几架被奉军重金买来的双翼战斗机，正嚣张地在奉天大营的上空做着大坡度的低空盘旋，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几乎可以把乌鸦洞那样的土匪窝子当成破布一样撕碎。而在奉天的重工制造线里，迫击炮厂、大炮厂、无烟火药厂的产能，可以称得上是当今国内第一了，东方克虏伯的名号，当之无愧。
可就是这样的东北军，怎么就在918的时候一枪不放，白白给了才不过两万陆军，没有空军配合的日本人？！
车轴的剧烈摩擦从脚底板传来，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
坐在对面长椅上的耿武，此刻正死死把那支勃朗宁步枪抱在怀里，脑袋靠在车厢皮壁上，嘴巴微张着，发出极其均匀的假寐呼吸声。另外两名同行的战士，则用军毯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在这几天的赶路中恢复着体力。
而梁梦鹤，这位满肚子晚清洋墨水的老儒生，正坐在那木桌前。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反着光，手里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纸张发黄的线装书。桌上的粗瓷茶缸里，劣质的茶叶末子被火车的震动晃得转着圈。
“师父。”戎破岳把怀表‘啪’地合死，捏在手里摩挲着，“一会下了火车，这北平城的水，可比大凌河的冰还刺骨。”
“收心，到了北平，很多事你就要注意了，我教你的那些礼仪你都要记住，很多东西，动动嘴就能解决，比大费周章要强多了，说到这了，来来来，我再给你巩固巩固这方面的东西。”老头儿看着戎破岳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