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破岳回到卧虎沟的时候,日头正盛,但风依然硬得刮脸。院子里的老榆树被吹得沙沙响。
戎镇山披着件旧皮袄,蹲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旱烟袋捏在手里,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青狼卧在他脚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了戎破岳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爹,连着端了薛猛和乌鸦洞,咱们最近干的大了。”戎破岳翻身下马,把马缰甩给迎上来的新兵,边往正房走边说,“四五百人的大火并,这动静压不住。这几天肯定树大招风,大营里的水太浅了。估计去奉天的时间快到了,咱们得交个底。”
戎镇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眼神盯着院外被风卷起的尘土。过了好一阵,他才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慢站起身来。
“你七叔一直记挂着当年我替他扛的那两枪。可这世道,情分这东西,最不禁花。”戎镇山的声音有些混浊,“进了奉天,就是进了是非窝。你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去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一撑排面。”
两人没再多说。
下午,屯子东头的山坡上。
新坟的黄土还没有拍实。全团六十多名老兵和几十名新甄别出来的俘虏新兵,排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队列,站在这两座新坟前。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戎破岳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海碗高粱酒。
他向前跨出半步,将碗里的酒缓缓浇在两块粗糙的木牌前。酒水洇进黄土里,散出一股刺鼻的酒气。
“这杯酒,敬先走的两位兄弟。”戎破岳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队列里的每一张脸,“他们替卧虎沟死了,他们的血没白流。那两个放黑枪的匪首,已经在乌鸦洞被点了天灯。卧虎沟养他们家里人一辈子。”
他微微侧过头,“抬上来。”
几个战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走到队列前面。“哐当”两声,箱盖被掀开。阳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现大洋晃得人睁不开眼。
“按作战规定分发。”戎破岳的声音没有掺杂任何虚伪的煽情,“参战有功人员,按功劳大小记赏。两名阵亡弟兄,抚恤金加倍,现洋一百块,外加屯子里的二亩良田,明日由梁先生亲自送到他们家里。”
随着赵铁栓扯着破锣嗓子挨个点名,一块块沉甸甸的大洋发到了战士们布满老茧的手里。队伍里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许多汉子攥紧了手里的银元,眼睛发亮,下巴绷得死紧。那些刚被收编过来的降兵看着这阵仗,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卧虎团不亏待弟兄。”戎破岳看着那一张张沾着风霜的脸庞,“只要你们跟着我,打胜仗,有肉吃,有钱拿。要是不幸死在了冲锋的路上,你们的家里老小,我和卧虎团管到底!”
简单的下葬掩埋仪式结束,队伍散去。
傍晚时分,徐文藻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进了偏房。他把长袍的下摆捋平,腰背挺得微微有些恭敬。
“少东家,查清了。”徐文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手指在上面点着,“乌鸦洞查抄的金条、现大洋和各种硬通货,折合现洋约六万一千块。加上咱们原有的进项,总数快八万大洋了。”
戎破岳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没作声。
“除了钱,更紧要的是家伙。”徐文藻继续报账,“长短枪三百八十二支,子弹七万多发。最硬的,是在后山马厩的地窖里搜出来的六挺哈开斯重机枪和四门奉天兵工厂造的迫击炮。粮草和冬夏被服,足够四百人吃用一年半。”
徐文藻合上账本,顿了顿,“人员方面,那二百多个俘虏老魏查过底了。剔除掉底子不干净的,能用、敢拼命的有六十多人。加上咱们的原有的六十人,扩个满编连,或者两个简编连,一百二十人的底子是实打实的。”
“按梁先生的教导和章程,把人用起来。规矩还是我定的那几条。”戎破岳指了指门外,“你跟着我师傅,先理清楚钱粮。机枪和迫击炮,拨给沈先生,让他组个重火力排。”
徐文藻欠身应下,退了出去。
晚饭后,老魏从门外闪进来,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没有封泥的信封。
“少东家,奉天那边有信了。”老魏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是汤督办(汤玉麟)派亲信便衣装扮,专程快马送到义县,又转到我手里来的。”
戎破岳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宣纸,直接递给了坐在一旁的戎镇山。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毛笔字,字迹粗犷:
【弟静渊鉴:历年未见,大帅近日常念及当年兄弟同生共死之情。常道老九在山野之间蛰伏太久,英雄岂能久困草莽。大帅不日或有要务委派,望九弟携家小早做筹谋,盼奉天一晤。兄玉麟字。】
戎镇山捏着那张纸,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信纸凑到桌上的油灯前。火苗一卷,宣纸瞬间化作一团小小的火球,纸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看来,咱们得准备动身了。”戎破岳看着那点残灰,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去,兵是不能全带进城的。”
两日后。
乌鸦洞一战最后的余波在卧虎沟打谷场上平息。赵铁栓带着执行队,在一阵密集的步枪齐射声中,结束了邢啸林和那批血债累累的元凶苟延残喘的性命。枪声传遍了四野,也彻底坐实了卧虎团在这一带保境安民的死硬名声。
大院里,新兵老兵混编后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沈怀远手里拿着一卷装订好的草纸,大步走到戎破岳面前。“团长,新编的训练计划我拟好了。”他把册子抖开,“重机枪小组和迫击炮班,我准备抽调原来郭军打过炮的几个俘虏当架子,先搞模拟操练。那三十几个新来的刺头,我准备单独拉出来先跑半个月的山地,把他们身上的土匪习气全磨掉再发枪。”
戎破岳伸手接过那卷计划书,粗略地翻了两页。纸上阵型图的绘制和火力梯次的布置,充满了正规炮兵学院的工整与严密。
“新兵连先不急着上实弹,把队列和军规练成肌肉本能再说。”戎破岳把计划书递还给他,“咱们要在离开义县前,把这支队伍的骨头打得再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