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冻雾终究没能挡住初升的日头。阳光斜斜地劈进乌鸦洞凌乱的广场,照在石板上那些尚未干涸、边缘已经发黑的血泊上,泛出一股刺鼻的铁腥气。
“走!快点!”
赵铁栓手里的长刀倒提着,另一只手像抓破木偶一样薅着邢啸林的后衣领,将他一路拖拽到广场中央。邢啸林原本那身妥帖的黑色对襟绸衫已经被血水和泥土糊得看不出本色。他的右边肩胛骨完全塌陷了下去,碎骨茬隐隐在皮肉下支棱着,随着踉跄的脚步,疼得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跳,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
但他没哼一声。
“跪下!”赵铁栓一脚踹在邢啸林的腿弯上。这头曾经威风八面的辽西巨匪膝盖一软,重重砸在戎破岳面前的硬地上。
戎破岳站在晨光里,手里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勃朗宁的枪身。他慢慢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大口喘息的邢啸林。
“栽了。栽得不冤。”邢啸林勉力抬起脖子,呼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我算到了张大帅可能会发难,没算到你个小小的乡团敢孤军深入,更没算到你这身皮底下的心,这么大,敢单刀赴会。”
戎破岳把擦完枪的破布扔在地上,把勃朗宁插进腰间的枪套。“成王败寇,废话就免了。你想怎么死?”
邢啸林咧了咧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能求活吗?”
“不能。”我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邢啸林沉默了两秒,脸上的横肉因为牵扯到肩伤而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散了那股绷着的戾气,肩膀垮了下去,“给根烟抽吧,这憋了半宿了。”
戎破岳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一包揉皱了的老刀牌,抽出一支,塞进他起皮的嘴唇间,划着一根火柴凑过去。邢啸林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混杂在周围尚未散尽的硝烟里。
“我不求活,这几年造的孽我心里有数。”邢啸林叼着烟,眼神有些木然地看着头顶的日头,“戎团长,给我留个全尸。一枪打穿心,别砍脑袋。我手底下的人你愿意怎么折腾随你。”
“我答应过卧虎沟的乡亲们和山下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商旅,血债必须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戎破岳俯视着他,“所以你逃不掉公审。”
邢啸林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抖落。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公审后给你吃全尺寸的铜花生,脑壳连在脖子上,不割你的首级垒京观。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下场。”
邢啸林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那支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慢慢将其吐在地上,重重的抱了下拳。
“带下去,单独看押。”戎破岳扭头对赵铁栓说道。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百号双手抱头的土匪俘虏蹲得密密麻麻,像一群圈栏里的待宰牲畜。冷风刮过,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牙巴骨打架的咯咯声。
梁梦鹤与老魏站在土石垒成的台阶上。老魏把旱烟袋在石柱上敲得震天响,嗓门像破锣一般震得人耳朵疼。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家少东家有令,卧虎团不杀不相干的人!”老魏吐字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没亲手杀过好人、没碰过黄花大闺女的,站出来!只要你能指出旁边谁沾了命案、谁发了恶财,只要指认核实无误——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不仅不杀,还能领卧虎团的响,以后端着枪抬头做人!”
人群死寂了三秒,随后瞬间炸了营。
求生的本能撕碎了这群乌合之众最后遮羞的“江湖义气”。一个瘦小的喽啰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指着不远处一个瘫在地上的壮汉嘶喊:“他!他上个月在清河门劫道,一刀砍死了一对夫妻,我还看见他抢了人家的包袱!”
“放你娘的屁!老子一刀能砍死两个人?你不是也拿了分红!”那壮汉猛地跳起来要去掐那瘦子的脖子,被两边的卧虎团战士一枪管砸在后槽牙上,满口吐血地被拖了出去。
有的土匪痛哭流涕喊着自己只是山上烧火做饭的,有的为了自保胡乱攀咬,立刻被周围人揭穿老底。短短半个时辰,劣迹昭着的一百多名顽匪被像挑烂菜叶一样从人群里硬生生筛除,单独押在一旁。绝望和恐惧在他们发青的脸上蔓延。剩下那二百来个双手抱头的人,则被单独隔离到相对宽敞的安全地带。
戎破岳靠在正堂外半截倾塌的石墙上,冷眼看着这场人性互斥的丑剧。没有这种分化瓦解,几百个人如果同仇敌忾,凭自己这几十号人根本押不走。
“报告!”赵铁栓提着刀大步跑过来,压低了声音,“少东家,出了点岔子。韩盛戈手下原来跟着的那些白俄骑兵,见咱们攻势太猛,在大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带头那个叫谢尔盖的老毛子就卷了马房里最快的二十几匹战马,还从库房里摸走了两把花机关和两箱金条,顺着后山那条陡路跑了!”
赵铁栓的声音不大,但两丈开外,一直靠在石墩上闭目养神的韩盛戈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面皮紧绷,眼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痂还在跳动。他没骂,也没怒,沉默了几息,站起来,走到戎破岳面前。没有解释,没有告罪,只说了一句:“戎团长,咱家告辞,能不能给把家伙防身。”
赵铁栓愣了。
戎破岳看着他。韩盛戈的目光没躲,手伸着,不动。
戎破岳从腰侧抽出一把缴获的毛瑟手枪,连弹挂一起递过去。韩盛戈接住,“咔哒”一声顶上子弹,转身就走。头也没回,顺着后山的方向急冲而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
赵铁栓盯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少东家,就这么把枪给他了?万一他跑了呢?”
戎破岳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韩盛戈消失的方向。“韩盛戈本也就是豪强脾气,如果就这么光秃秃地投了我,他心里的坎过不去。但现在,有了个现成的投名状。”
赵铁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刀插回鞘里,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弹壳一粒一粒捡起来,没再问。
天色已经大亮,大部队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一箱一箱的黄铜弹药、沾满油污的钞票卷和铜钱大洋被卧虎团的战士们从暗窟里接连抬出,堆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梁梦鹤不紧不慢地顺着甬道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那个长袍下摆沾满灰土的徐文藻。
徐文藻没了前几日那股子摇扇子般的悠闲劲,他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极为收敛。
“催之,”梁梦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徐先生是个明白人。账本和火器库的暗账他已经全盘交待清楚。既然都是为了口饭吃,往后我的文教和出纳杂务,也就由徐先生代劳一二吧。”
戎破岳点点头,将视线落向徐文藻,“徐先生能屈能伸,留在我师傅身边是个好选择。卧虎团穷,但不会亏待出力的人。”
徐文藻微微低头,“承蒙戎团长不杀、不贬之恩。文藻定当尽力。”
浓烈的血腥味和被冻气驱散的柴火味钻进鼻腔,刺激着大脑的清醒。戎破岳摸出火柴,“擦”地一声划燃,点燃了自己嘴上叼着的那根卷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
“师父,这几百人和缴获,按旧历归拢。带不走的炸了,能带走的让那些筛出来的苦力往下扛。死罪的那一百多人分出来几个最重的,和邢啸林一起公审枪毙,剩下的您操办就行。”由于一夜高强度神经紧绷,我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哑的疲惫。
梁梦鹤把账本合上,推了推金丝眼镜。他没有看戎破岳,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被押解的俘虏身上。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至于那批军火和苦力,我带老魏他们拢一拢,三五日就能规整好。倒是你——”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戎破岳一眼,“这一仗打完了,卧虎团的名号就藏不住了。锦州那边,奉天那边,都会有人来打听。你回去歇两天,把脑子放空。等醒过神来,就该想下一步了。仗不是打完了就完了,仗打完了,事才开始。”
戎破岳夹着烟卷,翻身上了那一匹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枣红马。耿武几乎同步从旁边的一匹黑马上跨了上去,手里的长枪斜挎在背上。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匪窝,他一抖马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响鼻,战马粗重的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冻土。马背上的风很冷,吹得他后背的汗衫一阵发紧,但前方大路已开。
戎破岳夹着烟卷,翻身上了那一匹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枣红马。耿武几乎同步从旁边的一匹黑马上跨了上去,手里的长枪斜挎在背上。
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匪窝,一抖马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响鼻,战马粗重的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冻土。马背上的风很冷,吹得后背的汗衫一阵发紧,前方大路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