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脚牌底下那声抓挠,贴着陆折鞋底刮了一圈。
很轻。
轻得像有一片薄指甲,正沿着木背慢慢摸边。
他脚心那股空感又往上窜了一截,小腿绷得发硬,后腰也跟着紧了。可脚没抬,反倒更往下压。鞋底碾实木牌,前掌、外沿、脚跟,一寸都没留空。
木牌底下那几根往外送的指头,被他这一下压得顿了顿。
深处那阵拖擦声却更近了。
吱,拖过去一截。
又停。
木道里的湿气越来越重,黑水味混着旧木腥,一点点往鼻腔里钻。右下裂口那头还在撞,板缝里噗噗往外顶水,老周肩膀死死抵着,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牙缝里全是骂声。
“你们要试就快。”
他吼这一句时,尾音都抖了。
“再晚一会儿,这板得进我肚子里。”
许观没接他的话,枪口仍压着深处,眼睛却扫了第三脚牌一眼。
“陆折,牌底顶得多高。”
“半指。”
陆折盯着脚前那道裂缝。
裂口比上一刻又开了一点,旧纸边下头,黑得发黏的指节已经露出两截。木缝边沿有细碎木屑,被那东西一点点顶出来,堆在他鞋尖旁边。
许观低声道:“它顶得快,还是深处过得快?”
陆折听了一下。
深处拖擦,停一下,走一下。
脚底那只手也一样,往上送一点,停半息,再送。
他喉咙发干,吐字还是稳的。
“差不多。”
这四个字落下,谁都没再吭声。
差不多,才最要命。
木道前后,两头都在递手。
一头从黑里过来,一头从牌底往上送。谁先碰上活人,谁就可能把那道缺口补死。
沈雾站在陆折斜后方,掌心夹着那根断掉的红线和那张写着“三”的小签。她没看深处,只看牌边,眼神压得很低。
“牌底这只手,认得是旧位。”
她声音不高。
“它顶出来之前,先绕着鞋边找缝。”
岑秋屏一听这句,肩膀跟着缩了一下。她脸色白得厉害,手却还掐着自己掌心,像怕一松劲,人就先软下去。
“深处那口也在找位。”
她盯着黑暗尽头,嗓子发哑。
“它喊‘手在这儿’,喊的是递过来那一下。可牌底这个,已经压在工序里了。谁更近,谁更脏,还真不好说。”
老周一边顶板一边骂。
“你这也叫说话,跟没说有啥两样。”
话刚落,右下裂口又撞了一下。
砰。
旧口板往里凹,板缝里挤出三截湿滑硬物,顶着木面乱刮。最前头那截像泡胀的指骨,指节肿得发亮,黑水顺着骨缝往下淌,落在老周鞋面上,发出啪嗒一声。
老周脸皮抽了一下,膝盖往下一沉。
岑秋屏看见了,几乎没过脑子,直接冲过去半步,双手抵住旧口板左边。她人瘦,力道没老周大,可这一顶正好把板面歪出去的那点角撑住了。
“别撒手。”老周吼她。
“我没撒。”岑秋屏咬着牙回了一句,声音发虚。
她额角全是汗,手背青筋浮出来,指尖却死死扣在木板边上,连指甲都刮出白印。
这一口气,总算没让前头板缝再张开。
许观看了一眼,没多说。
下一息,旧口板里头响起一阵咯咯的木磨声。那块还会吐规矩的旧木板,在板缝里顶了两下,像有人拿牙咬着字往外送。
“找……”
一顿。
“你……”
声音碎得厉害。
又过了一息,最后两个字才断断续续挤出来。
“别……信……”
木道里几个人,呼吸都紧了一下。
陆折盯着那边,脑子里立刻翻出那张旧纸条。字没全齐,可已经够用了。
来找你的,别信。
前头这块旧口板,和之前那张纸说的是一回事。
深处那东西拖着什么过来,嘴里还在递“手”,这口话听不得。
黑暗里像是也听见了这半句。
拖擦声停了。
停得很干脆。
随即,一道更轻的气息从里头送出来,贴着湿木,顺着水面滑。
“手冷了,接一下。”
声音没学谁,平平的,像把一句早就练熟的话往外推。
老周骂了句脏话,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它还挺会装。”
陆折没接声。
他脚下那只手又往上顶了一点。
这次顶得更明显,鞋底中间鼓起细细一条,像木牌下面多了一根骨头。抓挠声也近了,指甲正从木背往同一个地方抠。那地方就在他脚弓下头,再让它抠两下,木板迟早得透。
不能一直这么硬压。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直。
陆清禾一直盯着沈雾掌心那张“三”字小签,唇色发白,眼神却定得很。她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那张签,先别收。”
沈雾偏头看她。
陆清禾的目光落在缺四身上。
缺四还趴在窄车边,半边脸埋在血和木屑里,胸前塌平,眼珠发散。她看着像死了一半,手指却还会偶尔抽一下,抽得很轻,像烂布底下残着一口回潮的气。
陆清禾道:“她带着这个位养了太久,断了线,位还在肉里沾着。”
岑秋屏立刻听懂了一点,喉结滚了滚。
“你是说,让旧位去碰旧手?”
陆清禾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那张签。
“活人的手不能伸。”
“她那只,先试。”
许观眼神一下沉了。
他没立刻动。
这法子狠,也险。可眼下这局,前后都在逼,再拖,牌底那只手先破出来,深处那头也会跟上。真到两边一块到,木道里的人一个都别想站稳。
他只顿了一息,便俯身拽住缺四的右腕。
那只手凉得发黏。
皮肤发白,手背几道旧针孔泡得发胀,指缝里全是黑泥一样的浆。许观拽着她腕子往外拖了半尺,缺四整个人被带得在车板上擦出一声响,喉咙里滚出点含糊气音,人却没醒。
沈雾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
她没靠近牌,只把断掉的红线在掌心绕了半圈,再把那张“三”字小签压在线上,递给许观。
“别直接拿手送。”
“用这个吊。”
许观接得很快。
红线本就是从缺四胸口里扯出来的旧东西,线身还带着血和黏液,摸上去冰凉。他把线头在缺四腕上缠了一道,缠得不紧,只够拖着走,然后用枪管压着那张“三”字签,慢慢往陆折脚前那条裂缝边送。
整个动作都贴着木道地面走,谁的手都没越过牌面。
陆折呼吸压得更低。
他能感觉到牌底那只手停了。
方才还在抠木板,这会儿全停了。底下像有东西在听,在等。鞋底传上来的细颤一下比一下清楚,连木牌背后那点潮气都变了方向,顺着裂口往签那边拱。
深处那阵拖擦声,也停了。
整个木道像被人掐住。
只有右下裂口那头,还在一下一下顶板。老周和岑秋屏肩背都抵在木板上,咬牙死撑,谁也不敢回头。
许观把那张小签送到牌缝边,没再往前。
“看它认谁。”
他这句压得极低。
下一息。
陆折脚下那块第三脚牌,整个震了一下。
不是回扣,也不是吸热。
是牌底下那只手,朝着签的方向狠狠抓了一把。
咔。
木背裂开一丝更细的缝。
一截发黑的指尖从缝里挤出来,指甲乌黑,边沿翻卷,指肚压扁在木缝上,先蹭到的不是牌边,是那张写着“三”的小签。
这一碰,小签上的血迹立刻洇开了。
颜色没往外散,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往纸里吸。纸面那枚“三”沉了一层,边沿起了一圈黑线。
岑秋屏脸都木了,喉咙里挤出一句。
“它认这个。”
许观手腕没动,眼神却更冷。
“再看。”
他话音刚落,牌底那只手第二下抓上来。
这回不碰签了。
它顺着红线一路摸,直接扣向缺四的手腕。
缺四那只凉透了的右手,被这一把带得往前一冲,整条手臂都弹了一下。她原本失焦的眼珠骤然转了转,胸口塌平的那块背牌也跟着细细鼓了一丝。
老周在前头听见动静,脸皮都麻了。
“抓上了?”
没人答他。
抓上了,而且抓得很准。
牌底这只手,认三字签,也认缺四这只旧手。它沿着签往上攀,跟找回自己那截断掉的工序一样。
陆折脚底一沉。
那股一直往后腰窜的空感,突然被一股更硬的顶力顶住了。鞋底下那只手不再只是慢慢送指头,它整个掌根都在往上起,像要把木牌背后一层旧皮硬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