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先闻到的,是纸泡烂后的甜腥味。
那张两指宽的薄纸被沈雁递下来时,边角还在滴水。水不是清的,发灰,还带着黏意,落进铜盘底,沿着第三道空痕慢慢爬开,像有人用湿手指顺着那道槽,正一点点往里抹。
陆折第一眼就盯住了那行字。
——她先送过一次自己的头发。
下面那半句没了。
只剩“这回轮到……”四个字,后头断得发黑,毛边焦烂,像被什么东西含进嘴里,慢慢嚼碎了。
门里的冷意还贴在他掌心。
不顶,不撞,也不往外吞。
像是在等。
等他自己把最后那一口递进去。
“先退两阶。”许观压低声音。
“退不了。”陆折没抬头,眼睛还盯着铜盘底那三道刻痕,“我一松手,它就又开始数。”
许观没再说话。
他也看见了。
第一道旁边是旧血,第二道缠着黑发,第三道还是空的。楼上那条补数链刚断,门里现在安静,不是认输了,是最后这口还没咬实。
沈雾踩着那只裂开的残手,弯腰捡起梁启生那枚旧工牌,翻到正面看了两眼,脸色又沉了一层。
“不是血。”她忽然说。
陆折抬眼看她。
那枚工牌被水泡得发胀,照片边角都翘了起来。沈雾用指甲掐住工牌底边,慢慢一撕,竟从两层硬纸中间扯出一截极细的夹层。
里面藏着东西。
不是纸。
是一小片薄得几乎透明的胶片。
胶片只有半枚指甲大,贴在工牌内层,刚一见风就卷边了。上头不是影子,是字,细得发虚,像有人拿针尖一笔一笔扎出来的。
沈雾把东西递过来:“看。”
陆折腾不出第二只手,沈雁先接了过去。她借着白灯一照,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写了什么?”许观问。
沈雁停了停,才吐出一句。
“送发,送血,送名。”
楼道里顿时一点声都没了。
不是谁被吓住了。
是这三个字一落下来,刚好把那张残纸后半句接上。
这回轮到送的,不是肉,不是骨。
是名字。
陆折掌心猛地一缩,差点又被血槽边缘豁开一道。
门里的冷意像是闻到了这个念头,轻轻往上一贴。
他后背立刻起了一层汗。
“名字怎么送?”许观声音发紧,“喊一声?”
“你试试。”沈雾眼皮都没抬,“你敢张嘴,它先认你。”
这话不是吓人。
陆折一下就明白了。
前面所有东西都在逼他们开口。学声,拟音,贴门,借熟人腔,都是想把“名字”从活人的嘴里拽出来。可真要送进门的“名”,绝不只是喊一声那么简单。
真要只是喊,门早就开烂了。
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被借走的名字。
“不是声音。”陆折低声说,“是能留下来的那个。”
沈雾这才抬眼看他:“对。”
她把那枚撕开的工牌翻过来,背面对着白灯。背面原本只有那句“先剁左手,再认门”的旧刻痕,可一沾水,底下竟慢慢浮出一层更淡的压印。
像是先前有人用力写过,字没透,泡湿了才显出来。
只有半行。
——认签,不认口。
陆折胸口一跳,目光立刻落回自己手里那块“人”签上。
门签先前那股滚烫已经退了,只剩阴湿的凉。那缕头发还缠在背后,黑得发亮,发尾微微打卷,像很多年前就系在这里,一直等到今天,等后头的人自己认出来。
认签,不认口。
送名的东西,不在嘴里,在签上。
“把门签给我。”沈雾说。
陆折没松手:“你要干什么?”
“看背面。”
他停了一瞬,还是把那块门签递了过去。
沈雾没去碰那缕头发,只捏住最窄的木边,拿伞骨尾端那片薄铁,沿着门签背面的油布一点点刮过去。
油布早就烂透了,轻轻一挑就起了一层皮。
底下露出第二层薄木。
木上有刻痕。
不是后来新刻的,旧得发乌,像很多年前就在那里,只是一直被油布糊住。刻痕不长,只有两个字,可字口很深,每一笔都像下了死力。
陆折看清的那一瞬,呼吸猛地一滞。
阿折。
是他的名字。
不是谁学着他的腔调喊出来的那个“阿折”。
是陆清禾亲手刻进去的,是能留下来、泡这么多年都没烂掉的那两个字。
门后那股冷意猛地往上一抬。
整道血槽骤然收紧,像有条舌头贴着铁里头舔过去,陆折伤口里那点血一下被扯着往前窜。黑铁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响,不像撞门,倒像有人在门后抬起手指,慢慢敲了一下木头。
咚。
它认得这个名字。
楼上同时炸开一阵急促的水声。
那团塌在第八阶的湿东西还没死透。
梁启生那半张男人脸已经烂没了,只剩另一边贴歪的人皮还挂在骨头上。它刚才一直趴着不动,这会儿听见门里那一声,竟猛地四肢并用往下爬,快得像只被剖开肚子的壁虎,肩上半截断臂拖着黑水,一路拍在石阶上。
“它要抢签!”沈雁喝了一声,人已经横过去。
银片甩出,啪一声钉进那东西耳后。它被打偏半寸,脑袋几乎磕碎在扶手上,嘴里却还在往外挤声。
“阿折……”
“阿折,别送……”
后半句刚出口,嗓子又变了。
变成陆清禾。
再下一瞬,又变成老周,变成许观,最后甚至变成陆折自己。
所有声线挤在一副快烂透的喉咙里,像一堆人头一齐塞在门缝后头,谁都想抢着把最后一句先说出来。
陆折听得头皮发炸,反倒更清醒了。
它急成这样,就说明这签是真的。
真的能把第三口送进去。
“压住它的嘴!”陆折吼。
许观一脚踹上去,正中那东西下颌。骨头裂开的闷响里,湿影整团往后一仰,嘴还张着,黑水顺着齿缝直往外冒。沈雁跟上,银片一翻,直接钉穿它舌根。那东西终于吐不出整句,只剩呜呜的漏气声,身子却还在拼命往下蹭。
它不是来咬人的。
它只想抢那个名字。
沈雾捏着门签,掌心也冒了汗。她盯着那两个刻字,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是把名字留给门。”
“她是留给你。”
陆折喉结滚了一下。
门里那声轻敲还在。
一下。
又一下。
不急不慢,像是知道外头的人迟早会把该送的东西送进去。
“送进去会怎么样?”许观盯着门,声音发紧,“开门,还是认人?”
“都可能。”沈雾说,“也可能先认人,再开门。”
“认错呢?”
“那就不是开。”
她没再往下说。
可谁都明白。
认错了,开的就不是路,是嘴。
陆折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血槽一点点喂进去。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更凉的念头。
陆清禾把“阿折”刻在门签背面,不是临到现在才写的。
她很多年前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这个名字落到人门前。
她提前把自己的头发系在签后,又留下血,还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不是临时拼出来的。
是早就排好的顺序。
门里那东西等的第三口,根本不是让他现在现找现送的什么玩意。
是他这个人,早就被排进去了。
陆折胃里猛地往下一沉。
楼梯最上头忽然又传来一声脚步。
不是退。
是落地。
很轻,像赤脚踩在湿木板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
坡口更高处的黑暗里,慢慢站出一个人。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脚腕,白得发青,往下全是湿水。再往上,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一截灰裙边。裙角贴在小腿上,旧布被水泡重了,边上还黏着一点白纸灰。
陆折呼吸一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