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宗明从公司回来时,明菲正蹲在院子里给几盆新移栽的兰花换土。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魏国强又来找安迪了。”
明菲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株兰花的根系轻轻理顺,放进新盆里:“这次是为了何云礼的事情来的吧。”
谭宗明微微挑眉:“老婆真聪明。”
明菲抬手推了他一把:“赶紧说。”
谭宗明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不急不慢:“何云礼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没几天的事。他想见见后辈子孙。”
明菲把最后一捧土压实在盆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
“呵。当初他自己决定抛下妻女的,安迪她们没有告那翁婿俩遗弃罪就不错了,哪来的脸再见安迪他们。”
谭宗明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我没有答应魏国强的请求。”
明菲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有多少水分。
谭宗明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
明菲收回视线,把兰花盆端到廊下摆好:“算你识相。在他们抛下安迪她们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亲缘线就断了。”
谭宗明端起桌上的青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山林上,语气低沉而平稳:
“血缘只是生物学上的标记,亲情要靠陪伴与担当堆出来。他们两个人当年抛下妻女,如今找上门,带来的只有遗产的纠葛、遗传病的阴影,还有一堆剪不断的麻烦。”
明菲说:“魏国强总拿血缘说事,仿佛凭着这层关系就能理所当然插手安迪的人生。何云礼晚年留下遗产,看似补偿,可迟到几十年的善意弥补不了早年的遗弃。”
谭宗明说:“魏国强擅长道德绑架。何云礼的遗产是意外,却也成了魏国强拿来接近安迪的筹码。他们从来没有站在安迪的立场考虑,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谈亏欠、谈血脉。”
明菲说:“安迪分得清。她认dNA上的事实,却不认这份所谓亲人身份。”
谭宗明转头看向明菲,淡淡一笑:“这也是我一直放心不下、又佩服她的地方。她不会被血缘绑架。可就算心智再强大,一次次被挖开旧伤疤,终究耗心神。还好有你,愿意静下心听她,不是只盯着她的财富和身世。”
明菲往杯中续上茶汤:“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只需要有人能看懂,她那些看似冰冷的选择背后是什么。”
谭宗明说:“旁人都只看见安迪的能力,看见何云礼留给她的巨额遗产。很少有人看见,她独自扛下来的那些东西。”
明菲把茶杯端起来,想了想:“如果安迪的母亲、外婆,遇到的是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也许她外婆、她母亲发病的几率会小很多。”
谭宗明点头:“找对象人品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像是顺口给自己贴了一句,“比如我,因为本身就很好,所以才能娶到老婆。”
明菲瞥了他一眼:“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谭宗明也不恼,伸手把她拉起来:“花摆得差不多了,进屋吃饭吧。”
明菲拍了拍手,跟着他往屋里走。
安迪发来信息时,明菲刚把两个孩子哄睡。
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安迪的消息很短:【菲菲,我很矛盾。】
明菲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才打字过去:【你不知道该不该原谅,该不该去见他们。】
安迪回得很快:【见他,和原谅没有什么区别。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我不会替外婆,妈妈和小时候的我原谅他们。】
明菲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能想象安迪此刻的样子——大概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理性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但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低头打字:【他们只是这个世界上唯三血缘关系与你最近的人而已。何云礼想要弥补你是他的选择,接不接受是你的选择,不用有负担。我想你的外婆和母亲希望你过得好,不希望你为难。】
安迪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明菲说:【累了就早点睡,别想太多。这种事不用今晚就做决定。】
安迪回了一个“好”,便没有再发消息。
明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谭宗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问她:“安迪那边?”
明菲说:“她心里有数,不用管。”
谭宗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
安迪的电话打来时,明菲正在厨房给禾禾热牛奶。
她接起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拧瓶盖:“嗯,你说。”
安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菲菲,我在医院楼下。”
明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牛奶瓶停在半空。
安迪顿了顿,继续说:“何云礼去世了。”
明菲把牛奶瓶放在台面上,拿起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安迪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没事。”
她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我没有上去。菲菲,我知道我自己永远不可能原谅何云礼和魏国强。但是刚才,我听到他去世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我的亲人只有我妈妈和小明。我想请假去趟岱山看看小明。”
明菲没有追问她哭的原因,也没有劝她“节哀”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说:“放心,请假的事我跟老谭说。”
安迪那边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明菲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安迪说:“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明菲说:“好。你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后,明菲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手机。
锅里的牛奶已经热好了,微微冒着热气,她关了火,把牛奶倒进奶瓶里,试了试温度,转身端进卧室。
禾禾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见她进来便伸出手。
明菲把奶瓶递给她,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抱着奶瓶安静地喝奶。
窗外夜色很深,院子里那几盏灯笼还亮着,红光落在窗台上,浅浅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