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晨现在不能去过问。
楼下有客人,楼上有四眼,c栋门口还有崔东旭的人。枪声一响,警察很快就会来。他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跟枪声扯上关系。
座机响了。
李晨接起电话,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晨哥,b栋后面巷子,人死了。是剪刀门的人,自己捅的自己。渡爷腿上受了点伤,已经走了,应该是去他自己的医生那里处理。”
“警察呢?”
“还没到,阿豹在清理现场。渡爷走之前打了电话给分局的关队。说是无业游民持枪抢劫,精神状态有问题,抢劫未遂后自杀。渡爷没提别的,关队也没多问。”
“你人呢?”
“在巷子口拦着,保安部的人把两头都堵死了,不让外人进去。刑侦队的人刚到了,正在拍照取证。”
“行。你继续守着,等我这边忙完了过去。”
李晨挂了电话,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持枪抢劫,精神状态有问题,自杀”。
渡爷定性了,这个定性就是结局。
关队不会追问,刑侦队也不会深挖。
宋进死了,枪声是“抢劫未遂”,剪刀是“自残工具”。报纸上最多登一条社会新闻,占个豆腐块大的版面,第二天就没人记得了。
但李晨心里清楚。
宋进不是来抢劫的,宋进是来杀渡爷的,而这把刀,是刘艳磨的。
刘艳刚才匆匆离开,不是去处理厚街的急事。是在等结果。结果出来了——人死了,渡爷没死,刘艳的刀断了。
刀断了之后呢?
李晨把话筒放回去,重新拿起茶杯。
脸上的表情还是刚才谈笑风生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在转了。
渡爷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
查宋进是谁的人,查是谁把宋进安排到那个位置的。宋进是阿福的徒弟,阿福是谁的人?刘艳。刘艳是谁的人?——在渡爷眼里,刘艳是李晨的人。
这条线不用查就知道,渡爷不是傻子。
但渡爷没有当场发作。
没有打电话让李晨过去,没有派人上楼来问,甚至走之前还特意把事情定性为“抢劫”——不是给宋进面子,是给自己面子,也是给李晨台阶。
这个面子,李晨得还。怎么还,才是接下来最关键的问题。
四眼看着李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晨哥,刚才那个电话——”
“铁头打的,b栋后面有个精神病人持枪抢劫,已经被制服了。人没事,就是场面有点乱,警察在处理。”
李晨端起茶杯,“东莞这边的治安就是这样,人多眼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来,喝茶。”
四眼端起茶杯,手还是有点紧,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了。
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李晨说没事,那就当没事。
同一时间,深圳银湖度假村。
渡爷躺在私人医生的诊所里,裤腿被剪开,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纱布包了三层。
伤口不深,弹丸碎石擦伤了皮肉,缝了两针,没伤到骨头。
阿豹站在门口,肩膀上的伤口也包扎过了,比渡爷的严重一些,但也不至于缝针。
只是皮肉被剪开了一道口子,消了毒,贴了医用胶带。
私人医生姓谢,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上的动作很稳。给渡爷处理完伤口,把器械收进消毒柜,什么都没问,转身出了诊室。
房间里只剩下渡爷和阿豹。
“人确定死了?”
“死了,剪刀捅的自己,当场就没了。”
“剪刀呢?”
“扔进河涌了,已经派了两个兄弟下去摸,不知道能不能捞上来。”
渡爷沉默了几秒。
小腿上的麻药在退,疼意从伤口底下慢慢浮上来。
他皱了皱眉,把腿挪了个位置。
“宋进,阿福的三徒弟。十六岁在郴州火车站混,阿福从街上捡回来的,教了十一式剪法。这十几年,这把剪刀在东莞没少沾血,最后扎在自己身上。”
阿豹低着头:“是我的疏忽,应该再多安排几个人——”
“跟你没关系,十二个保镖堵一条巷子,换谁也冲不出去。他要自杀,你也拦不住。”
渡爷把裤腿放下来,盖住纱布,“问题不在宋进,在谁让宋进来了。”
“刘艳。”
“还有阿福。”渡爷从床头柜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阿福跟了我十年,从深圳到东莞,刀子见过不少,但从来没站错过队。这次他派徒弟来杀我,欠刘艳的人情,比跟了我十年的交情还重。”
“要不要动刘艳?”
“不急。”渡爷放下茶杯,“刘艳敢动手,说明她准备好了。她背后还有谁——六叔?龙四海?还是两边都有?宋进死了,她的刀断了,但她不会收手。下一步,她会把李晨推到前面来。”
“李晨不会跟她走,她是挟恩图报。”
“不是恩。”渡爷看着天花板,“是仇。刘艳的仇,是要我给刘冲陪葬。她当年在厚街救李晨,不是好心,是养刀。养到这把刀够利了,就拿来捅我。现在这把刀还没够利,所以先用宋进试试。宋进试出了我这边的安保,也试出了李晨的反应。”
“李晨什么反应?”
“还没反应,但他知道是刘艳安排的。他不傻,他会权衡。”
渡爷把裤腿重新叠好,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等麻药退干净。
“关队那边怎么说?”
“定性抢劫,精神病。明天早上的晨报最多写一条百字新闻。宋进的尸体在太平间,等家属认领,他已经没有家属了。”
“六叔呢?”
“在塘厦,有人看到他的车在工业区附近转悠,但没靠近月亮湾,应该是等消息。”
渡爷闭上眼睛。
“让他等,等我把腿养好,等他以为我真入了圈套,等李晨来找我。”
“李晨会来吗?”
“会,他不来,就等于默认跟刘艳一条船。他不会上这条船,他还有杨桂芬和刚出生的女儿,他知道怎么站队。”
渡爷睁开眼,看着阿豹。
“你明天去一趟塘厦,把c栋五楼李晨办公室隔壁那间收拾出来。腿好了我就过去住几天,帮他压压场子。”
阿豹愣了一下:“压场子?”
“美容院刚开业,需要太平。今天的两声枪响,明天就会在整个厚街和塘厦传开。到时候所有人都在猜,月亮湾是不是出大事了,李晨是不是失势了。我住在c栋,就是告诉所有人,月亮湾还是我的场子,李晨还是我的人。”
渡爷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刘艳那边,暂时不要动,让她自己乱。宋进这条线断了,她会找下一条线,那条线,才是她的命门。”
厚街,刘艳的发廊后院。
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着后巷,窗帘半拉,只露出一条缝。
外面路灯的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刘艳坐在沙发上。吊带裙还没换,下午去c栋时化的妆已经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道淡淡的黑痕。
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茶几上放着一部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刚才关队的人在月亮湾做完笔录,
李晨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内容不多,只说了一句:“人死了。定性了,精神病抢劫。”
阿福坐在对面,灰色中山装的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不是自己的血。是宋进胸口那道口子里流出来的血。
两个人都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条亮线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久到隔壁巷子里传来收泔水的老头推车的声音。
最后是刘艳先开口。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经过嘴唇。
阿福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每一根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老了。
“你不该说对不起。”阿福的声音很干,“你说这笔买命钱,是为我徒弟找一条出路。从郴州出来这么多年,他除了玩剪刀什么都不会。你说帮他找个机会,让他这条命值点钱。”
“我说的没错,现在他的人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他的命值不值,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