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到的时候，李晨刚从c栋下来。
开业的热闹散了，富婆团的车队已经走远，只剩下门口两排花篮在晚风里晃。四眼带了六个人，都是从台北过来的，一下车就开始四处打量。
“晨哥。”
四眼老远就伸出手，笑出一口烟牙：“白狼哥让我带人过来，说先看看这边的情况。这场面，比金色年代开业还热闹。”
“还行。”李晨握了握手，“先吃饭？”
“不急。”四眼朝c栋努努嘴，“能进去看看不？”
李晨带人上了五楼办公室。
四眼在落地窗前站了半天，看着楼下工业区的灯火，又转身打量装修。
“这场子，一个月能做多少？”
“开业第一天，会员卡充了一百二十万。”
四眼眉毛跳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几个台北来的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有各的意思。
“台北那边，中山北路那栋楼过户完了？”
“过了。”四眼掏出烟，递给李晨一根，“白狼哥把一楼到四楼全拿下来了。原来的画廊搬到隔壁巷子，装修队下周进场。狼哥的意思是，风格跟东莞这边一样，一楼茶室，二楼操作区，三楼手术室，四楼休息间。”
“招牌呢？”
“等你定。”
李晨把烟点上，没急着说话。
台北的场子，白狼出楼出钱，占五成五；自己出品牌出管理出医生，占四成五。这个比例是他跟白狼在台北谈好的。
“狼哥还说什么了？”
四眼笑了一下：“什么事都瞒不过晨哥。狼哥说，中山北路那栋楼，一楼到四楼加起来四百多坪，光装修就得花这个数——”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台币，打底。”
“所以呢？”
“所以狼哥想问问，这边的分店能不能先开起来，跑个半年，有数据了，台北那边再正式动工，这样两边都有底。”
合理。
李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没直接答应。半年的时间，美容院能跑出什么数据？客流量、客单价、回头率、医生排班，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没有，但他手里有一样白狼没有的：韩国渠道。
“行。装修方案先定，材料慢慢进场。台北那边的客人跟东莞不一样，三重区的富婆要什么，跟厚街的富婆要什么，可能不是一回事，得重新做市场调研。”
“狼哥也是这个意思。”
四眼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是台北那边整理的客户意向书，几十页，手写的表格，内容很详细，年龄、职业、预算、想做哪些项目、怕什么风险。
李晨翻了翻，心里有数了。
“茉莉呢？”
“在外面车上，她说先看看，不好意思上来。”
“害羞？”
“不是害羞。”四眼吐了口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说你们这门口的花篮比三重区庙会还多，怕自己穿得太土，给你丢脸。”
李晨笑了笑：“让她上来，丢不了脸。”
四眼朝门口一个兄弟点了点头，那人下楼去了。
不到五分钟，茉莉站在五楼办公室门口。
荧光粉的槟榔西施制服换成了一件白色短袖，下面是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三重区槟榔摊上那个大腿一抬让客人看内裤的茉莉判若两人。
脸上没化妆，嘴角那颗痣倒更显眼了。
“李……李晨哥。”
“进来看。”李晨招招手。
茉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工业区，眼睛慢慢亮起来。
台南芒果农的女儿，十六岁开始穿荧光粉站在玻璃屋里卖槟榔，一盒一盒攒，一盒一盒凑，到现在还没凑够一百万。
她能想象的世界，大概就是三重区那条街从头走到尾的距离。
“漂亮吗？”
“漂亮。”茉莉的声音很轻，“跟台北不一样。台北的楼太高了，站在底下看不到天。这里能看到。”
“想不想来？”
茉莉转过头，看着李晨，又看了看四眼。四眼耸耸肩，表示这不关我的事。
“白狼哥说，你们这边需要接待顾问，说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做。”
“对。”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卖槟榔。”
“你卖槟榔的时候，客人会不会跟你聊天？”
“会。”
“聊什么？”
“什么都聊。聊天气，聊股票，聊老婆跑了，聊儿子考上大学。有个客人每周都来，就为了跟我说他种的兰花又开了几朵。”
“那就是你的本事。”李晨把烟掐灭，“接待顾问的工作跟卖槟榔一样，让客人跟你聊天。聊舒服了，聊开心了，聊到觉得你是自己人了，单子自然就签了。至于专业知识，会有人教你。你学不学得会，那是你自己的事。”
茉莉沉默了几秒。
“我的钱还没攒够。还差四十多万台币。”
“来这边上班，底薪加提成。三个月试用期，做得好的话，一年攒够四十万没问题。”
茉莉的眼眶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很正式地鞠了个躬：“请多关照，我会努力的。”
四眼在旁边看着，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行，茉莉的事定了。狼哥那边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话音没落。
窗外传来一声响。
像铁锤砸在厚木板上，声音从b栋方向传过来，在工业区的楼宇之间弹了一下，然后被晚风吹散。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没什么异常，保安还在门口站着，几个客人在聊天，霓虹灯照常闪，但那个声音的位置，他心里清楚。
b栋后门，巷子深处。
四眼也站起来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哪家店的门关了，声音大了点。”
接着第二声响了。
这次更近，更闷，像猎枪——不对，就是猎枪。
第一响是从远距离传来的，第二响更集中，声音更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李晨当年在老家听过猎枪响，冬天的时候有人上山打野猪，枪声传到村里就是这个动静。
四眼和几个台北兄弟明显紧张了。
他们刚从三重区过来，对“枪声”这个动静再熟悉不过。四眼的手下意识往腰后摸，摸了个空，来东莞之前，白狼让他们把家伙全留在了台北。
“晨哥，这是——”
“没事，可能是附近工地在放炮。”李晨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东莞这边到处都在盖厂房，炸地基的动静跟枪声差不多。坐，继续聊，刚才四眼说狼哥还有话带给我？”
四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但身体是绷着的，随时准备起身。
几个台北兄弟也坐回去了，眼睛却一直往窗户那边瞟。
李晨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座机，拨了保安室的内线。响了三声，铁头接了。
“刚才的声音听到了？”
“听到了，b栋后面。”
“你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注意安全，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别往前凑，有什么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明白。”
李晨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给四眼倒了杯茶。
“来，喝茶，刚才说到哪了，狼哥还有话带给我？”
四眼看着李晨，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决定不再提枪声的事。
“狼哥说，台北的场子，他出楼出钱，你出品牌出人。利润四六分——你四，他六。”
“之前谈的是四五对五五。”
“那是在台北谈的。狼哥说，当时他没算清楚这栋楼的市场价。后来让人重新估了一下，中山北路那位置，四层楼一年的租金就要一千二百万台币。加上装修、设备、人员工资，前期投入至少五千万。你出品牌和医生，折算下来四成不算少。”
李晨端起茶杯，没急着回话。
白狼把四六分的事让四眼来说，而不是自己打电话——意思很明白：这是探底线。能谈就谈，不能谈也不伤面子。
“四眼，你回去告诉狼哥——”
话又被打断了。
这次不是枪声。是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铁门拉动的声音，接着是摩托车发动，油门拧到底，轮胎在水泥地上空转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声音从c栋门口往b栋方向去，速度很快，很急。
四眼又站起来了。
李晨摆了摆手：“我已经让人去b栋后门了，没事的。”
“你确定没事？”
“有事的话，铁头会打电话。没打电话就是没事。”李晨把茶杯放下，“我们继续。”
“刚才说到哪了——四六分。四眼，你回去跟狼哥说，四六分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台北那边的医生，得用韩国渠道的人。跟东莞这边一样，朴正焕是崔东旭的人，技术过硬，价格透明。台北那边的医生我来安排，费用走总账，不在利润分成里扣。”
四眼想了想：“这个应该没问题。狼哥之前也说过，台湾那边的整容诊所技术不如韩国。用韩国医生，反而好宣传。”
“那就这么定了，细节回头让律师出合同。”
“还有一件事。”四眼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狼哥说，等念念满月酒，他亲自过来。顺便见见你背后的那位——渡爷。”
李晨接过信封，上面写着：“念念满月酒，白叔来讨一杯。顺便看看能做什么，白良伟。”
“白叔”。不是“白狼”。也不是“白老板”。
李晨把信收好。
楼下安静了。
摩托车的声音已经远去，工业区的夜晚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霓虹灯嗡嗡响，远处的工地偶尔传来几声锤子敲铁皮的声音，风从巷子里穿过，把门口的旗子吹得啪嗒啪嗒响。
但李晨知道安静是表面的。
刚才那两声响，b栋后门，巷子深处。
渡爷今天要来c栋出席开业仪式，一直没现身。
走b栋货梯是渡爷的习惯，跟了渡爷这么久，李晨知道渡爷的规矩：公开场合几乎不露面，出行提前一小时通知，行程保密。
那两声响，在渡爷本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刘艳刚才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说是厚街那边的场子有急事，走得很快，连招呼都没打。
李晨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味来了，刘艳今天带富婆团来，不是来捧场的。是来等消息的。
等的就是那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