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大家乐回来，没回店里。
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在水泥地上印一个红印子。老周跟在后面，脱了自己的鞋递过来，没接。光着脚走到小卖部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
小卖部的卷帘门关着。
阿香的血已经冲干净了，水泥地上留着一摊水渍，拖把靠在墙边，还在往下滴水。
老板娘不知道去哪了，收音机也不响，整栋楼安静得像坟场。
李晨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摊水渍。
老周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晨接过烟，叼在嘴上。
老周打火机凑过去，手在抖，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点着了烟。
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店长——香姐的事——要不要通知她家里人？”
“通知了，让小王打的。”李晨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她爸妈从广西过来，明天到。你去车站接。”
“好。”
“阿香——云香。她本名叫韩云香。”李晨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空气说话，“她说她爸妈都叫她云香。让我以后也叫云香。”
老周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白色丰田拐进来，停在路边。杨桂芬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昨晚也没睡。
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着李晨。
“脚怎么搞的？”
“踩到玻璃了。”
“上车，去医院包一下。”
“不去。”
杨桂芬蹲下来，伸手去抓李晨的脚踝，李晨缩了一下，没躲开。
杨桂芬把那只光着的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上一道两指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露出红通通的肉，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
“感染了会烂掉。你不想截肢就跟我走。”
“我说了不去。”
杨桂芬松开手，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李晨脸上。
“你砸了大家乐，出了气没有？”
“没有。”
“那你还想砸哪？巴蜀茶社？还是湖南帮的总部？”
李晨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细狗的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干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现在还不清楚。但就算有人指使，你也没有证据。你现在去砸陈彪，去砸黑皮，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杨桂芬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我说的是——不要扩大化。谁干的，找谁。细狗跑了，你去找黑皮要人。黑皮给不出来，你去找六叔。六叔要是也护着，你再发火也不迟。”
李晨抬起头，看着杨桂芬。
“你怎么知道六叔？”
“你以为我在单位干这么多年，是白干的？”杨桂芬把烟叼回嘴里，“六叔这个人，早些年跑湘粤货运，路上车匪路霸多，他自己组织人护路护货。那时候是提倡的，还受过表彰。后来兄弟多了，业务就灰了。但他在东莞人脉还是有的——今天早上黑皮被放出来，就是他打的招呼。”
“所以他的人搞死了阿香，打个招呼就没事了？”
“我没说没事，我说的是——你要讲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法律有法律的规矩。你在法律这边搞不定，就走江湖的规矩。但不能乱来。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
李晨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那只没受伤的脚踩灭。
“行，我不闹，但你帮我办件事。”
“说。”
“借我点钱。”
杨桂芬愣了一下。
“多少？”
“十万。”
杨桂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李晨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给阿香爸妈的？”
“嗯。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弟弟上初中，妹妹上小学。她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她爸在建筑工地搬砖。阿香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现在她不在了——”李晨的声音卡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笔钱我得给。”
杨桂芬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两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我有私房钱，钟国良不知道。”
“算我借的。以后继续开发廊赚钱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那个发廊一个月分你五千多，还了房租水电工人工资，还剩多少？十万块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两年。三年。总会还完的。”李晨抬起头，看着杨桂芬，“你要是不方便，当我没说，我去找别人借。”
杨桂芬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李晨面前晃了晃。
“上车。”
“去哪？”
“银行。趁还没上班，先把钱取了，我放在银湖山庄，回去拿。”
李晨站起来，脚底板疼了一下，咧了咧嘴。
老周在旁边想扶，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
杨桂芬坐进驾驶座，发动车，白色丰田调了个头，往银湖山庄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一阵，杨桂芬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嗯。”
“阿香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她爸妈说？”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店里的员工被人强奸了，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她爸妈听了，不找你拼命？”
“找我拼命我也认，人是在我店里出事的，我脱不了干系。”李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十万块不够的话，以后每个月再给他们寄。弟弟妹妹上学的钱，我出。”
杨桂芬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说你是好还是傻。”
“好也好，傻也好。反正这事儿我管到底了。”
车拐进银湖山庄，停在b区12栋门口。杨桂芬熄了火，下车进屋。
李晨没下车，坐在车里等。
不到十分钟，杨桂芬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信封扔在李晨腿上。
“十万。你数数。”
李晨没数，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里。信封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慌。
“写个借条。”
“不用。”
“我说写就写。”杨桂芬从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格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加油站的收据，递过来，“写清楚——借款十万，年息不用，三年内还清。”
李晨接过笔，趴在仪表盘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借款人，牛大根。”杨桂芬念了一遍，皱起眉头，“你写牛大根？这名字连身份证都对不上。”
“在塘厦，我就叫牛大根。李晨那个名字，还在厚街的协查通报上挂着。用那个名字写借条，到时候警察找上门，你脱不了干系。”
杨桂芬看了他一眼，把借条拿过来叠了叠，塞进信封里。
“你倒想得周到。”
“不是周到。是吃过亏。”
杨桂芬发动车，往天上人间方向开。开到小卖部门口，停下车。
李晨推开车门，下来。脚底板的血已经干了，黏在脚上，走起路来有点别扭。
“钱的事，别跟任何人说。”杨桂芬从车窗里探出头，“钟国良那边，我会处理。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知道了。”
杨桂芬发动车，白色丰田调头走了。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消失在巷口。
李晨站在小卖部门口，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塞回去。
信封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