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坐在厚街分局的审讯室里,已经快两个钟头了。
铁椅子,冷光灯,对面墙上挂着一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底白字,边角卷起来了。
面前的桌板上搁着一杯水,没动过,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对面的警察换了两茬了。
第一茬问细狗的下落,第二茬问大家乐的经营情况。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细狗去哪了?细狗跟谁联系过?细狗平时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黑皮把同一个答案重复了七八遍,嗓子都哑了。“我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店里打麻将,打到十二点多就睡了。细狗下班之后去了哪,我真不知道。”
警察不信,但也没办法。
没有证据,只能扣着问,耗着。
审讯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新来的警察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走到黑皮面前,把信封搁在桌板上。
“黑皮是吧?有人让我带句话——你妈身体不好,让你早点回去照顾。”
黑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六叔的人。
信封里装着什么东西,黑皮没打开,但猜得到——保释的手续,或者更高层面的招呼。
中年男人朝对面的警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警察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黑皮,把审讯记录合上,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但随传随到,不许离开东莞。”
黑皮从铁椅子上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桌板站了好一阵才站稳。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从分局后门出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皇冠,后座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脸。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瞪不眯,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
嘴角叼着一根烟,没点着,就是叼着,习惯性的。
“六叔。”黑皮弯了弯腰。
“上车。”
黑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脸上,刚从闷热的审讯室出来,打了个激灵。
皇冠驶出分局大院,拐上大路。
司机开得很稳,不急不慢,像在逛马路。
六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塞回烟盒里。
“细狗还没找到?”
“没有,我让兄弟们去他老家找了,不在。广州、深圳、惠州的车站也安排了人盯着,没消息。”
“跑不远。他身上没多少钱,撑不了几天。”六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嘴还在动,“细狗的事,是细狗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两件事分开办。”
黑皮没接话。
“你被牛大根踹了一脚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没跟帮里说,我理解——你是副帮主,要面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捂着不说,事情只会越来越大?”
“六叔,我——”
“行了。我不怪你。”六叔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年轻时候也是个狠角色。
“牛大根那个人,我查过了。湖南郴州人,万籁声武校出来的,在厚街恒发鞋厂打过工,跟刘艳的关系不清不楚。现在在塘厦开发廊,把番薯昌赶走了,搭上了钟队老婆那条线。”
黑皮转过头,看着六叔。
“您都查清楚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查?”六叔从座椅上坐直了,“黑皮,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塘厦搞老虎机,我没管过。你跟陈彪抢地盘,我也没管过。但这次不一样——细狗搞出了人命,还是强奸。这事儿性质变了。不是江湖恩怨,是刑事案件。警察盯着,谁都罩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六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六叔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第一,细狗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交给警察。这事儿不能牵连到帮里。第二,牛大根那边——你不能动。”
黑皮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砸了我的场子。老虎机全砸了,溜冰场也砸了,录像厅的放映机都砸了。损失好几万。就这么算了?”
“我说你不能动,没说你不能跟他谈。”六叔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牛大根这个人,我打听过了。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打你,是因为你拿钢管去找他。他砸你场子,是因为细狗搞了他女人。一码归一码,他分得清。”
“那我这口气——”
“你先把细狗找到。找到了,把人交给牛大根,让他自己处理。他出了气,就不会再找你麻烦。”
六叔把烟头在车里的烟灰缸里摁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裤腿上,拍了拍,“生意上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警察查到我头上。”
黑皮沉默了。
车开到了大家乐门口。
六叔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被砸得稀烂的游戏厅。
卷帘门歪了,玻璃碎了一地,门口的血迹还没洗干净,粉红色的。溜冰场的灯球碎了,音响哑了,吧台翻了。几个小弟蹲在门口扫地,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霜打的茄子。
“这个牛大根,下手够狠的。”六叔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反倒有一丝欣赏,“一个人砸了你的场子,三个小弟拦不住。这种人不多了。”
“六叔,您这是夸他呢?”
“我夸他?”六叔转过头看着黑皮,“我是在说你。你手下的人,连一个开发廊的都拦不住,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湖南帮的?”
黑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六叔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大家乐门口,叉着腰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先收拾干净。细狗的事,你去办。牛大根的事,我让人去谈。你把他的电话给我。”
黑皮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六叔接过来看了看,叠了叠,塞进夹克口袋里。
“这两天你哪儿都别去。在家待着,等我电话。”
“六叔——陈彪那边——我要不要去找他?”
“陈彪?”六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你以为这次的事,没有陈彪在后面拱火?”
黑皮愣住了。
“细狗那个脑子,能想到去绑牛大根的女人?”六叔摇了摇头,“有人在背后给他指路。指路的那个人,就是想看你和牛大根打起来。你们打起来了,谁最开心?”
“陈彪。”
“对。陈彪那个王八蛋,最阴险了。他送老虎机给牛大根,教牛大根搞充值卡,让牛大根抢你生意。然后又让人给细狗拱火,让细狗去动牛大根的女人。牛大根的女人死了,牛大根找你算账。你跟牛大根打起来,他在旁边看戏。”
黑皮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这个王八蛋——”
“先别动他。”六叔拍了拍黑皮的肩膀,“等细狗的事处理完了,我亲自去找陈彪喝杯茶。我倒要看看,他四川帮在塘厦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六叔拉开车门,坐回后座。车窗摇下来,那张国字脸从车窗里露出来。
“黑皮。记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你今天被人踹了一脚,被人砸了场子,不丢人。丢人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会挨这一脚,为什么会被人砸。好好想想。”
车窗摇上去了。黑色皇冠驶出大家乐门口,拐进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黑皮站在门口,看着皇冠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着六叔说的那些话。
细狗被人拱火。
陈彪在后面捣鬼。
牛大根是一把刀,刀不砍人,拿着刀的手才砍人。
陈彪就是那只手。
黑皮转身走进游戏厅,从地上捡起一台被砸烂的老虎机残骸,看了看,扔到垃圾堆里。
“收拾干净。明天重新开业。”
小弟们抬起头,看着他。
“黑皮哥——老虎机全砸了,怎么开业?”
“去买新的。赊账也行,借钱也行。明天我要看到新机器摆在店里。”黑皮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另外——派人去找细狗。找到了,别动他,通知我。”
“知道了。”
黑皮站在一堆碎玻璃和烂机箱中间,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