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座石碑,明显要比其他墓碑要干净很多。
上面的灰尘,已经被人擦拭的一干二净,就连照片似乎都换了新的。
侯燚不敢去直视郑乘风的眼睛,扭过头看向墓碑上的年轻面孔,越看越有种强烈的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
可是,没理由啊?
他看过这孩子的资料,不应该啊?
“郑小川,他......”
“他的名字,我取的;他是我的兵,也是我儿子。”
郑乘风的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瞬间在侯燚的脑袋里炸开。
连不远处的兆海深和老猫,都震惊的瞪大眼睛,瞳孔地震一般。
郑乘风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青年人照片,眼神里带着回忆。
“那年暑假,他跟我说他想当兵,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说,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父亲是副旅长,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被人瞧不起,更不想让人家觉得,自己未来某一天的成功,是靠着我帮忙。”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臭小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于是我找蔡主任申请了。”
“正好,负责信息录入工作的跟我还认识,就在录入档案时,将父母那一栏改成了单亲家庭。”
侯燚的目光里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复杂。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叫郑小川的兵,竟然会是郑乘风的儿子。
此刻,在大家眼里,郑乘风不再是一名海军陆战队的旅长,只是一位心疼孩子的老父亲。
郑乘风鼻头发酸,却笑着说:“那孩子挺争气的,刚入伍就表现出了不俗的能耐,拿了不少名次,还获得参加蛟龙选拔的名额。”
“起初,我是不同意他去的,我想他走指挥类路线,将来当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而不是特种作战。”
“但他先去,他说特种兵是单兵作战的巅峰,蛟龙也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后来,我不顾她母亲的反对,还是同意了。”
“我想着说,蛟龙的大队长好歹也是我曾经的老班长,你去了那以后定然不会受委屈,结果前后不到一年吧......”
侯燚仰起头,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堵得慌。
郑乘风的泪水砸在大理石碑上,印出一块深色水斑。
“我记得那天,应该是星期二吧,早上五点多你给我打的电话;先是告诉我说他人没了,然后说了句抱歉,我那个时候都懵了。”
“因为一个礼拜前,我才跟他通过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在蛟龙训练成绩优异,被教官表扬了。”
侯燚眼泪不受控制的就下来了,但凡那时候他们是父子关系,都不会只是草率的打个电话。
“既然你是他父亲,那追悼会和入殓仪式,你怎么,怎么......?”
“我没脸去,我没脸去啊!”
郑乘风抬手就自己两耳光,悔不当初的说:“是我让他进的部队,也是我不顾他母亲反对,同意他去的蛟龙;去了你那以后,我还鼓励他来着,我怎么有脸去见他,我怎么有脸去面对他母亲!”
“孩子走了以后,他妈恨透了我,跟我离了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说,一直不敢说!”
“你先前有句话说的太对了,我不是埋怨你,我是埋怨我自己,我是恨我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太虚荣了,我太希望看着儿子能成功,能变得比我优秀,变得比我更厉害!”
“我要在他功成名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给他鼓掌,然后冲着旁人轻飘飘的说一句:看,那是我儿子,他没靠我,一步步走到现在,他比他老子优秀多了!”
郑乘风颤抖着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十倍,眼泪混着鼻涕一块往下流。
兆海深抬起头,冲着天空深吸口气,低头时眼泪也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也有孩子,他太能理解,郑乘风做父亲的那种复杂又矛盾的心态了。
他儿子目前还在上高中,有计划考军校,还说以后也想当一名光荣的特种兵。
兆海深是既欣慰,又骄傲,又恐慌,又;既希望他在未来接自己的班,成为一名光荣的特战队员,又害怕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离死亡也就越近。
特战两个字听着好听,但背后意味着什么,需要承受多少压力,多少危险,多少重量,很多人都不清楚。
永无休止的高强度训练,对体能永无止境的压榨;未来,会遇上蜈蚣这样穷凶极恶的雇佣兵,以及各种丧心病狂的毒枭,毒贩,恐怖分子,武装分子。
随便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发子弹,丢出的一发手雷,都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一条命。
尽管兆海深平日里算计来,算计去,还被同行称为老狐狸;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去生命,这是他身为军人崇高信仰。
可一想到,自己儿子将来也会参军,有可能会牺牲,他这心里就跟割肉一样疼,并陷入强烈的矛盾和纠结。
在战场上他宁愿一个人死两次,死十次,也不希望儿子受到一丁点事伤害,这是父爱的本能。
更何况,还是像郑乘风这样,看着儿子凭借自己努力一步步变得优秀,变得出类拔萃,最终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兆海深能够感同身受郑乘风的痛苦,也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他一直对于侯燚,对蛟龙带有一定的偏见和敌意了。
他弯下腰,轻轻拍拍他都后背,安慰道:“郑旅长,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你提的第二个要求,我替我们大队长答应你了。”
侯燚这会儿也终于无话可说,因为他不光欠郑乘风一条命,还让那个家彻底破碎。
于情于理,这个条件都必须得答应;可要把白源调走,何尝不是在割他的肉?
侯燚沉声道:“人,可以给你,但不能是白源。”
郑乘风扭过头,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燚本来就自责,一看到他这副伤心的表情,心里就更难受了。
他倒恨不能,让郑乘风指着他鼻子臭骂一顿,或者给他巴掌,心里反而会好受一些。
可偏偏,在最应该爆发的时候,郑乘风却选择了沉默,只是用一双悲怆人心的眼睛注视着他。
原本侯燚是打算,把江大海,屠宏伟这两人里头挑一个给到他;连徐策那样的光电通讯高材生,他都舍不得。
可看到他这副模样,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指着一旁同样伤感的老猫:“你,一会跟郑旅长走,别回来了!”
“啊?”
老猫的伤心瞬间戛然而止。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白源的平替?
但他多虑了,在侯燚和兆海深眼里,他顶多算是一个“残片”。
兆海深也是这么个意思:“毛小跳同志同样非常优秀,也是最有机会成为下一任中队长的人选,他的能力一点儿都不在白源之下,要是逼急了还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猫急了:“参谋长,大队长,这怎么行,我,我是蛟龙的人......”
侯燚义正言辞的打断:“就这么定了!川子牺牲了,你是他当初关系最要好的战友,现在让你到他父亲麾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以后,你就把郑乘风当干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等以后老了不光要尽孝道,还要替他养老送终!”
“杀?”
老猫人都麻了。
自己亲爹都还没说这话呢。
怎么冷不丁的,还冒出个干爹,还要尽孝道?
容不得他反驳的机会,两位首长已经给他签好了卖身契。
况且,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老猫也实在不忍心去拒绝一位可怜的老父亲。
“是,首长。”
老猫无奈应下 ,扭头再看郑乘风。
这家伙跟变脸似的,眼泪水说停就停,鼻涕说收就收。
可就是看向自己的眼神,多少带着点儿小嫌弃,像是淘着假货了一样。
郑乘风用力擤了擤鼻涕,指着老猫:“我还得在这多待一会儿,你可以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过两天再到我那去报到。”
“是。”
“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还没想好,留给陆阳吧,回头他缺什么,他会跟你们提。”
兆海深眼皮子跳了跳,因为陆阳这小子比郑乘风还难缠,还要难对付。
侯燚倒是已经放平心态,欣然同意了;临走前,他冲着石碑敬了个礼,这才带人离去。
两名警察将“证物”带走,说了句请节哀,然后冲着墓碑敬了个礼,也走了。
太阳晃晃立在当空,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围还有鸟鸣声。
郑乘风就这么坐在地上,冲着面前的这块石碑,碎碎念的唠起家常。
“儿子,你的仇,终于是报了;但还有很多龙国军警的仇,遥遥无期。”
“爸接下来会很忙,可能很少能有时间来看你,你不要埋怨我。”
“上面组建了新部队,是对标米国游骑兵打造的国内第一支三栖快速反应部队,厉害吧?这任司令员特别赏识我,对我委以重任,你爸现在也是出息了......”
郑乘风拧开酒瓶,套在嘴一口接着一口,从白天一直说到了黄昏落日。
他说了很多,聊了很多,把许多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都讲出来。
对部队未来的展望,对前妻的愧疚,还特别提到了很多,关于陆阳的趣事。
......
红霞烧红了半边天,郑乘风也迷迷糊糊的靠在石碑旁睡着了。
脸红彤彤的,眼角带着泪,嘴里呢喃着说着:儿子,爸想你了。
这时,一只黑色蝴蝶扇动绚烂多彩的翅膀,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是抚慰他的一般,眷恋的停留一会儿,留下点点花粉,随风而起飞向远方。
傍晚时分,病房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检测声,手术结束后陆阳足足昏迷了两天半,目前没有苏醒的迹象。
护士拿着登记表走进来,照例记录心率数据,查看了病人情况;却惊讶地发现,密不透风的病房里竟然不知从哪儿,飞进来一只绚丽多彩的黑色蝴蝶。
黑色蝴蝶正落于陆阳鼻尖上,轻轻的扇动翅膀,十分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