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三个人被紧急送进了怀化县的卫生所。
一通检查后,医生下了判断,说三个人,除了温戎川后腰应该是被铁钉碰到,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大碍。
温岁安感叹:还得是七十年代县城的卫生所!免了一通解释,还给他们找好了理由。
但是被宋临渊强制住院观察,三人被安排在同一个病房。
温岁安靠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宋承野把床帘拉上了。
他的双手被纱布缠着,但还是坐在床边,握住温岁安的手,放在嘴边吻着。
温岁安看着他。
“你手上有伤,不要乱动。”
“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纱布上都渗血了。”
宋承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渗就渗了。”
他又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嘴唇上。
温岁安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握着。
中午过后,病房外面开始有脚步声。
先是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温首长醒了没有?”
宋临渊坐在温戎川床边,抬了一下眼皮。
“刚醒。你哪位?”
“我是怀化县委的,姓刘。听说温首长受伤了,过来看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手里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罐头和水果。
宋临渊点了点头。
“进来吧。”
刘同志走进来,在温戎川床边站定,弯下腰。
“温首长,您受惊了。我们县委的同志都很关心您的身体,特地来看看您。”
温戎川靠在床头,看着他。
“谢谢。”
刘同志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沉冤昭雪、组织关怀之类的话。
温戎川嗯了几声,没有再开口。
刘同志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人。
这回是怀化军分区的,穿军装,肩章上是校官衔。
再然后是县医院的院长,带着两个医生。
再然后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自己是羊城市委的,专门从羊城赶过来的。
病房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网兜、罐头、水果,一样一样往床头柜上堆。
苹果、橘子、梨,还有好几罐麦乳精,好几盒参茸补品。
温戎川靠在床头,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别人说十句,他回一句。
云书佩坐在旁边那张床上,比她老头子话多些,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但也不热络。
温岁安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床帘拉着,外面的动静都听得见。
宋承野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听见外面那些话,眉头皱了一下。
宋承野偏过头,凑在她耳边。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吵。”
宋承野没接话,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来钟头,病房里的人数没减,反倒多了起来。
有人站在门口,有人站在走廊里,都想往里挤。
宋临渊坐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
等又一个人挤进来,把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他开口了。
“行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个刚放下水果的人手停在半空中。
“温首长要休息。你们都回去吧。”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
刘同志先反应过来,弯了弯腰。
“那温首长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望。”
他退了出去。
后面的人也跟着一个个往外退。
不到两分钟,病房里就空了。
宋临渊冲着病房外叫了一声。
“齐大头!”
走廊里,齐瑞华正跟几个人谈笑风生,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听到这一声,笑声停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齐瑞华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身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宋临渊看着他。
“进来。”
齐瑞华走进来,把门带上,在宋临渊面前站定。
“老领导,您叫我?”
宋临渊哼了一声。
“你刚才在外面笑得挺响。”
齐瑞华讪讪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跟他们闲聊嘛。”
“齐大头。”
齐瑞华的脸僵了一下。
“老领导,您能不能别叫这个绰号?”
宋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叫?”
“我都是师长了。被手下的人听到,不好。”
宋临渊哼了一声。
“师长怎么了?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兵。我当年带你的时候,你脑袋大,脖子粗,跑个五公里能把自己跑吐了。我叫你齐大头,叫了二十多年,现在你当师长了,就不让叫了?”
齐瑞华的嘴唇动了几下。
“老领导,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就不是事了?你那年演习,把地图拿反了,带着一个连往自己人阵地上冲。要不是我拦着,你能把友军给端了。”
齐瑞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老领导,那回是意外。”
“什么意外。就是脑袋大,装的东西少。”
齐瑞华抿着嘴,没有接话,但耳朵根红了。
宋临渊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不说了。”
齐瑞华松了一口气。
“老领导有什么吩咐?”
宋临渊抬起下巴朝门口方向努了一下。
“你没看你们温首长要休息?老是把那些人放进来做什么?一波接一波的,吵得他头疼。”
齐瑞华立正。
“是我安排不周。”
“什么叫安排不周。你就是没管。落难的时候,不见他们来慰问。知道人家平反了,一个个往上凑。势利眼。”
齐瑞华又敬了个礼。
“我这就去处理。”
他转身要往外走。
宋临渊叫住他。
“等一下。”
齐瑞华停下来。
“你出去以后,把门口那些人给我挡了。除了医生和护士,谁都不准进来。送来的东西,都搁在走廊里,别往屋里堆。”
“是。”
齐瑞华推门出去了。
门带上了。
宋临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温戎川床边,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坐回椅子上,开始削皮。
刀在他手里转得很慢,皮削得薄,一圈一圈往下垂,不断。
削完了,他把苹果递给温戎川。
“老温,你吃。”
温戎川接过去,咬了一口。
宋临渊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你要知道的,你这事,我跑前跑后。我在京城替你跑关系,查材料,找证人。我把最宝贝的孙子都调到羊城来,就是为了方便你的处境。所以,还是我跟你关系最好。”
温戎川嚼着苹果,看着他。
“你孙子在羊城是有任务。”
宋临渊摆了摆手。
“任务是一回事,方便你的处境是另一回事。反正在你这事上,我出的力最多。你心里要有数。”
“你要我有什么数?”
“到时候老柯那边,你得占我,得跟我更好。”
“比如?”
“比如,我跟他下棋,你得帮我。”
温戎川把苹果咽下去:“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宋临渊哼了一声。
“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下棋老是输给老柯。他那个臭棋篓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手气就是比我好。每回都赢我,赢完了还跟人炫耀。老陈那几个老家伙都笑我,说宋临渊下棋,输给柯振南,那就是脑子不行了。”
温戎川靠在床头上,慢悠悠地说。
“观棋不语。”
“什么观棋不语。我又没让你说话。我是让你在旁边坐着,给我压压阵。你在那儿一坐,老柯就分心,他一分心就走错,他一走错我就赢。”
“你下棋靠这个?”
“不然呢。他棋艺比我好,我承认。可他不经吓。旁边坐个人,他就慌。”
温戎川嘴角往上走了一下。